玉朝眉頭一挑,面露詫色。她倒不信青杏會做這等愚拙之事,只是命案風波竟也能牽連到她身上,委實出乎意料。
“此事與婢子無關。”青杏神色自若,不慌不忙稟道:“那夜婢子在三重天門久侯小姐不至,心中焦灼,便拉住一位過路的族人詢問。得知小姐被老祖留下單獨敘話,婢子便轉往殿外守候。此事,小姐可為婢子作證。”
“確有此事。”玉朝點頭,話鋒忽轉:“只是——你先前為何不曾提起?”
“那夜色深,婢子並未看清那人相貌,今日一時也未認出,故而未提。”
在場半數人都知曉玉朝那夜被老祖留見之事,聽這丫鬟說得合情合理,竟挑不出半分錯處。
那年輕弟子卻眉頭一皺,不服氣道:“她是你的貼身丫鬟,你自然偏袒她。主家常年煉丹,手中難保沒有盈餘,怎知不是這丫鬟偷拿出來的?”
“絕無可能。”玉朝搖頭解釋:“丹室自有規矩,起火之後青杏便不再踏入正房;丹成之後清點數目,封入瓷瓶,當著老祖的面分與旁支。至於我們自留的丹藥——主家子弟修為深淺不一,所服丹藥皆需單獨煉製。旁支所用的丹藥,我們用不上。”
眾人聽了皆若有所思。一來玉染已死,死無對證;二來也犯不著為一個死人開罪主家,日後還指著主家煉丹度日。念及此處,滿座目光都隱晦地落在玉祁身上,皆道他來得委實不巧;又不由自主瞥向那年輕弟子,心說少年人輕狂,也是該發話了。
果然,那年輕弟子不負眾望,梗著脖子道:“好話歹話都叫你說了,誰知道真假?先是爐鼎爆炸,如今玉染又平白無故丹毒暴斃,怎麼遭殃的全是旁支,主家半分事也沒有,連今年的丹藥都能順勢賴掉?天下哪有這般湊巧的事!”
眾人聽了,心裡直恨不得拍手稱快,暗道果然還是年輕輩敢說話,句句都說到心坎裡。可這幫人精終究老到,當即面色一沉,七嘴八舌訓誡起來。
“你是哪家的小輩,怎敢如此出言無狀?爐鼎炸裂乃是意外,誰也不願見,如何能說是湊巧?”
“是極是極。丹室毀了可以重建,人沒了便是沒了。少一人受傷便是一分幸事,丹室豈能與人命相提並論?糊塗!”
“丹毒之事也是意外。主家煉丹多年,斷不會在這上頭疏忽。玉染定是亂吃了來路不明的丹藥,才遭此橫禍。諸位更該引以為戒,莫要亂服丹藥,要吃便吃主家煉的,定然穩妥無毒!”說話的是個老者,面色紅潤,步履康健,中氣十足,一望便知是延壽有道。
大約是被眾人目光簇擁得有些飄飄然,話音落罷,他咂了咂嘴,猶覺未盡興,又續道:“旁支與主家素來連枝同氣,豈能因一爐鼎意外,便壞了千年傳承的規矩?”
一語落地,在座紛紛附和,只覺薑還是老的辣。再瞧那年輕弟子,噫,當真是嘴上沒毛!
玉和神色訕訕,直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玉祁與玉朝則齊齊翻白眼;青杏垂著眼盯著鞋尖,早神遊天外;那年輕弟子目瞪口呆,只覺這幫人臉皮之厚歎為觀止,然他必可活用於下次!
那老者出盡風頭,轉頭看向玉朝,生得慈眉善目,鬚髮皓白濃密,呵呵一笑,頗有幾分隱世仙人的氣派:“侄孫女,如今已是十一月,今年的丹藥能否儘早安排?”
玉朝好笑道:“金液丹起火須在八月與冬至日,起火前十日要先制陽城罐,再文火慢伏、武火定型,前後一月工夫。且不說今年旺相丹室已毀,便是換了別處,起火差個一日兩日尚有迴轉餘地,差上十日斷無可能。”
“那不能換別的丹藥煉麼?”年輕弟子忙接話道,“丹藥並非只有金液丹一種,總有合適的吧?”
旁支紛紛附和,只道果真是年輕人,這腦子著實靈光至極,轉得快。
玉朝一時無語,緩了緩才道:“諸位想煉什麼丹?黃芽丹的黃芽乃金精之氣,非金氣旺盛之時不能採,如今冬日,稟氣不足,伏火時稍有差池便會生出丹毒。”
她說到此處頓了頓,目光掃過玉染的屍身,其意不言自明。繼而又道:“至於九轉白雲丹,需水火九轉,借日精月華化去雲母的寒悍之性,白露至秋分前後最宜煉製,次選也得清明之後。靈砂丹呢,此丹要陰中生陽、水火既濟,前期處理藥石需三日,起火也得在冬至日前後。昨日恰好是最後一日。其餘丹藥的煉製時節也大抵相近,且藥性都不如這三種溫和,並不適合所有人服食。”
那老者卻聞言大喜,連忙湊到玉朝跟前道:“侄孫女不是說相差一兩日尚有機會麼?如今才過了一日,這靈砂丹想來未必不能成!”
“胡鬧!”玉祁眉頭一皺,上前半步將玉朝護在身後,厲聲斥道:“火候分毫之差便會成丹毒,玉染的下場還不夠你們警醒麼?竟是貪得連性命都不顧了!”
老者聞言怔在原地,隨即失魂落魄跌坐在地,口中唸唸有詞:“完了,全完了。”
他伸手揪著自己的髮髻,滿面愁容道:“我早前都打點妥當了,就等今年丹藥到手便往上進貢,換來年的庇佑。如今丹藥煉不成,當今聖上又打壓我道門,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眾人聽了,只覺前途黯淡,一時間滿座唉聲嘆氣,愁雲慘淡。
“你不是這一代的‘神仙’麼?”那年輕弟子望著玉朝,忽然開口:“人人都說你運道遠勝歷代‘神仙’,旁人或許不成,你定然能成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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