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玉闕》章 二八:靈砂丹(上)(1)

作者:養豬小神仙·1個月前

玉朝手裡的搗藥杵猛地一頓,“咚”地一聲重砸在藥臼裡。

“怎會……”她張了張嘴,只覺腦中白茫一片,喉間澀得厲害,幾個字便已耗盡全力。

說難過委實有些矯情。她與玉和前後不過兩面,兩次相見都是針鋒相對。只是心口悶悶地堵著,七分不安,三分是良心上過不去的歉疚。

“此事與你無干。”玉祁好似未見她異樣,神色淡淡,語聲平平。

玉朝垂著頭,慢慢搖了搖頭,半晌方澀著聲道:“昨日我離開時,他問我修行是何滋味,是不是隻要修了行,便不再是螻蟻了。”

她舔了舔發乾的唇,續道:“我說:‘無甚滋味,依舊不是。’”說著手攥緊了搗藥杵,指節泛白,眼神里帶著幾分茫然無措。

“我——”她剛開口,鼻端猛地一酸,忙仰起臉望著屋樑,手卻使上了死力氣,一下下搗得藥臼“咚咚”作響,聲響裡都帶著幾分發狠。

“我先前分明見他的背脊彎幾分,就該留神的。後來他又說不怨我了,還與我賠不是,我那時就該警醒——他哪裡是問我,分明是想尋個活下去的由頭。是我,親手把他最後一點盼頭掐滅了。”

她吸了吸鼻子,這幾日變故一樁接一樁,細算起來也不過三兩日光景。山中清淨,日子平淡如水,她貴為玉家神仙,自小養尊處優,縱使雜書讀的不少,這般生死之事哪裡親身經歷過?

當真是個多事之冬。

“人各有命,他既已存死志,便是早晚的事。你小小年紀,倒會自作多情,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

玉祁早年走南闖北見得多了,生死二字早已看淡,話裡便不免帶了幾分閱盡世情的薄涼。

“那不一樣!”她登時急了,把搗藥杵往臼裡一摜,反駁道:“好死不如賴活著,多挨一日便是一日的光景。他心有迷障,我便同他論道;他心有哀愁,我便陪他吃酒;他不願做螻蟻,我便教他修行。時日一久,念頭自然就轉過來了。”

玉祁“嗤”的一聲笑了,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誚:“你才讀了幾本書?自己都沒個定性,倒要與人論道?說起吃酒,你一杯下肚便人事不知,反倒要人服侍你。至於修行,你自己半分功夫不肯下,還要教旁人?速速閉嘴,莫要教我笑掉大牙。”

“七叔!”玉朝只覺氣血上湧,又氣又臊,麵皮漲得通紅。也不顧青杏在旁,頂嘴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如今我已苦練五禽戲,待日後神功大成,築基煉己、煉精化炁、煉炁化神,結了金丹,定要把七叔揍得滿地找牙,跪地求饒!”

玉祁聽了冷笑連連,原也懶得與她計較,卻伸指在她額頭上一彈:“那七叔可得好好修煉,不然只怕活得不夠久,見不著這般盛景。”

他原也沒真用力,傳出去他一築基大能欺負自家侄女兒,像什麼話?這鬥嘴的賬,且先記下,往後再算。

旁側青杏見狀忍俊不禁,只覺屋中暖意融融,外頭的風霜生死都像隔了一層窗紙,倒有幾分歲月安穩的意思。

笑著笑著,不知想起什麼,那笑意慢慢淡了下去,眉梢眼角都染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憂色。

玉朝正氣鼓鼓地拿搗藥杵出氣,並未發覺。玉祁卻是眼角餘光早已瞥見,也只淡淡一掃,便收回目光。

她經玉祁這一番插科打諢,胸間鬱氣登時散了大半。轉念尋思,七叔這話也自有道理,且不說玉和帶以這般念頭能否修成,便是世間人,原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與她這惜命貪生的本就不是一路見識。

念及此處,心頭那點餘悶也散得乾淨,當下收攝心神,一心一意料理起藥石來。靈砂丹與金液丹大不相同,看似煉丹火候只消十日,起火前炮製藥石的瑣碎功夫只多不少,真計較起來,倒是她先前討了巧。

她來時,七叔已將硫磺研磨得細如飛面,現下便讓青杏去丹井汲了水,將地榆、苦參、甘草三味與硫磺一同入藥罐煎煮。她恐藥味滲不透,依著八兩硫磺四兩藥的法度分作六罐,各架一爐,是為借藥草化解硫黃的烈性。

這活計不難,只算定兩個時辰火候便得。當下玉祁便盤膝坐在椅上,閉目打坐。

玉朝起得太早,恐硬撐著守火反致精神不濟,便倒在側首小榻上,和衣盹睡,吩咐青杏到了更點喚醒她。青杏便守在爐邊,只管撥火看視。

一時丹房內寂然無聲,只聽得藥罐中湯汁汩汩微響。

眨眼兩個時辰已過,玉祁先自定中睜眼,見青杏支著腮幫子在爐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也不惱,只輕手輕腳將各爐藥罐一一取下,濾出硫黃,自去丹井邊換水淘洗數遍,為的便是去除餘下的烈性與雜質。

日影漸漸移過窗欞,玉朝主僕二人一個榻上、一個凳上,睡得香甜。看看將到晌午,玉祁正思量要不要喚她二人起來墊墊肚子時,只見青杏身子一歪,險些栽倒,猛地便驚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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