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玉闕》章 五九:青安,青安(1)

作者:養豬小神仙·27天前

隆冬曦光最是遲慢,縱是天已泛白,也總蒙著一層灰濛濛的曉霧,如籠薄紗,四下裡清寒浸骨。

那小船無人掌舵,順著水流風勢悠悠盪盪漂向青安鎮,末了“咚”的一聲重重撞在古渡石埠上,本就睡得不安穩的玉朝登時便醒了。

這一夜她雖無夢魘,可身下船板隨波晃盪,始終浮浮沉沉不得踏實,好容易適應了些,又有江上寒露浸衣,冷得她蜷在斗篷裡縮作一團,所幸平平安安。

醒轉時只覺四肢痠軟,骨節發寒,頭疼如裂,喉間似火燒灼,諸般症狀原也在預料之中。她只舔了舔乾澀起皮的唇,手腳並用地慢慢撐起身,靠著篷壁緩了半晌,待氣力稍回,便戴上斗笠輕紗,負了行囊,扶著船舷一步步踏上岸。

立在埠頭放眼望去,青安鎮三面環山,一水中穿,將街市分作東西兩片。論風水是天地交泰、藏風聚氣的格局,論地勢也是易守難攻的形勝之地。

她登岸處正是東市,天色尚早,街面冷清,大半鋪面還掩著門板,唯有幾處早攤已支了起來。正如青杏所言,這鎮子本因水而興,如今年代久遠,商路漸移,市面雖不復往日繁華,可街巷規制、宅院氣派,仍留著全盛時的模樣,瞧著不似尋常集鎮,倒隱有小城的格局。

玉朝走得極慢,一來是身子虛乏,二來也覺處處新鮮。

沿街蒸糕的竹屜冒著團團白汽,甜香混著面氣漫過巷口;賣豆漿的老翁守著銅鍋,勺盞碰得叮噹作響,長勺一揚,便舀起滿碗暖霧;還有挑著擔子賣醃菜的,竹筐上蓋著青布,邊角凝著霜花。

偶有早起的行人縮頸抄手匆匆而過,腳步聲踏在青石板上,清清脆脆散在曉霧裡。寒風吹在臉上雖冷,可這點熱騰騰的煙火氣裹著人聲,倒比山中清寂多了幾分活氣。

原來,這便是山下人的日子麼。

正自出神,肩頭猛地被人一撞,她本就腳下虛浮,登時便重重摔在地上。

玉朝低呼一聲,抬眼望去,撞她的竟是個蓬頭垢面的小女童。

那孩子面黃肌瘦,鬢髮枯槁如秋草,胡亂挽了個揪兒,身上單衣薄衫破了好幾個洞,露出來的手腳上滿是凍瘡與細碎傷痕,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瞧不出年紀,唯獨一雙眸子亮得像寒星,骨碌碌轉著。

倒像是書中寫的乞兒。

她正欲撐手起身,袖中匕首卻滑了出來,“噹啷”一聲落在青石板上,露出半截雪亮刃口,寒光逼人。

那女童目光一凝,死死盯在匕首上,臉色驟變,想來是把她認作了歹人,就地一滾便爬起身,二話不說扭頭便往巷子裡鑽,轉眼便沒了蹤影。

玉朝望著她背影欲言又止。她初來乍到,本想尋個人問路——青杏給的輿圖只畫了個大概,最詳盡的便是龍家與青杏自家宅院,其餘街巷都潦草得很。

方才那乞兒倒是個合適的,瞧著雖髒,想來為了生計走街串巷,對鎮上最是熟稔,給幾文錢便能打發,也不必擔心日後糾纏。

只是……罷了。

她搖了搖頭,俯身拾起匕首,妥帖歸鞘藏回袖中,再慢慢撐著地站起身,仔細拍淨衣襬上的塵泥。她如今統共就這一身出門的衣裳,便是去訂做新的,少說也得半月工夫,何況這斗篷還是青杏留下的,自要格外愛惜些。

收拾停當,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咕咕直叫。她實在不想再啃行囊裡的硬麵餅,便抬眼掃了掃周遭,尋了處人少、瞧著乾淨的麵攤坐下。

攤主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一身粗布短褐漿洗得發白,卻收拾得齊整利索。

玉朝忍著喉間火燎,澀聲道:“店家,勞煩來一碗麵。”

“好嘞,姑娘稍坐!”老者朗聲應著,便在案上揉起麵糰。

旁側泥爐上坐著鐵鍋,沸水頂著鍋蓋突突作響,白汽從縫裡嫋嫋冒出來,暖融融裹著面香,倒把一身寒氣都驅散了幾分。

玉朝自袖中摸出幾枚銅板——她原不曾備得這些散碎銅錢,昨夜沉屍江心時,念及日後坐吃山空,能省一分是一分,便將那艄公夫婦屍身細細搜檢了一遍,非但那一錢銀子分毫未失,還翻出不少銅子來,倒省了日後特意兌散的麻煩。

昔年雜書中也見過,有些街前乞兒專借撞人之勢順手牽羊。她那荷包貼身藏在中衣最裡層,除非剝了她衣衫,否則比她這條命還穩當些。

正漫無邊際想著,忽聽得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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