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朝打量她兩眼,也不多言,轉頭對老者道:“店家,再下一碗。”
老者應了一聲。那乞兒見了,便大著膽子捱到她身側坐下。不多時,老者端著一碗熱湯麵過來,先放在玉朝面前。
她取了竹箸擱在碗沿,隨手便將碗推到乞兒跟前。她戴著斗笠,一層輕紗遮了眉眼容色,旁人半分也瞧不見。
那乞兒遲疑一瞬,便攥緊筷子,埋下頭狼吞虎嚥起來。一碗麵分量本不算少,她吃得風捲殘雲,片刻功夫便見了碗底。
老者在旁瞧著,神色複雜,嘴唇動了動,終究沒作聲。
玉朝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又道:“店家,再給她來一碗。”
乞兒一怔,猛地抬頭望她,隔著輕紗只瞧得見一抹纖細單薄的身影,隨即眼裡便漾出光來,忙不迭捧了空碗遞過去,便直勾勾守在鍋邊,連眼都捨不得眨。
“很餓?”玉朝忽的開口。
乞兒身子一顫,轉過頭來,靜默片刻,聲音細若蚊蚋:“我、我三天沒吃過東西了……”
話未落,眼眶先紅了,一滴淚滾下來,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又豎起兩根手指,“姐姐放心,你給我兩碗麵,我一定幫你做兩件事!”
“面來了。”老者的聲音適時響起,第二碗熱面已端了過來。
這一回乞兒也不客氣,起身雙手接了,埋首又吃。老者也沒走開,立在一旁瞧她吃完,面上神色幾番變幻,忍不住又抬眼去瞧玉朝。
待她放下碗筷,站起身正要道謝,老者卻忽然伸手在案上輕輕一拍,對著玉朝低聲道:“姑娘,莫信她。這丫頭和鎮上幾個潑皮是一夥的,專哄外鄉人。”
乞兒臉色唰地白了。
“她自小沒了爹孃,為了混口飯吃,她……”老者話說到一半,便哽住了,長嘆一聲低下頭去。
乞兒吸了吸鼻子,紅著眼圈望向玉朝,連連搖頭:“我不是存心騙姐姐的……我實在是太餓了……”說罷便縮起肩膀,閉緊了眼,像是等著捱罵。
預想中的斥責並未落下,只聽得玉朝語聲平淡,問:“他們不給你飯吃?”
乞兒猛地睜圓了眼。玉朝也不等她答,轉眸看向老者,又問:“店家既憐她身世,何不收養了去?”
老者臉上的不忍化作幾分無奈,搖著頭嘆道:“要是前些年光景好,收養便收養了。自打商路改道,這鎮子是一日不如一日,家裡多一口人便多一份嚼用。她若是個小子也罷了,偏是個姑娘家……”
話未說完,又是一聲長嘆。
玉朝與那乞兒都聽明白了——女兒家終是要嫁人的,親生的也罷了,半路撿來的,終歸是外人,算不得自家香火。
她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見那孩子垂著頭無聲掉淚,越擦越是洶湧,便淡淡道:“我並不可憐你,卻也不計較你今日這點心思。你走吧。”
乞兒動作一頓,淚眼朦朧地望著她,悶聲道:“為、為什麼?”
玉朝聞言,倒輕笑了一聲,語聲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想做便做了,哪有那麼多為什麼。走罷。”
乞兒張了張嘴,唇瓣翕動半晌,終是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幾步,卻又立住,回頭望著她,小聲問:“姐姐……你叫什麼名字?”
“我?”玉朝微怔。
一陣寒風捲過,斗笠邊的輕紗隨風輕揚,容色半隱半現,看不真切。
她望著巷口蕭瑟冬景,緩緩道:“神人無功,聖人無名。世間行路人,本就不必留名。你便叫我……北風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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