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朝被他瞧得一怔,才想起方才倉促間竟忘了戴斗笠輕紗。她此刻心緒繁亂,也懶得多言,伸手取過托盤上的藥碗,淡淡道了聲“有勞”,便闔上了門。
門外小二如夢方醒,隔著門扇只隱約瞧見一抹纖細背影,心裡生出幾分懊悔,只怨自己方才呆頭呆腦,倒把人驚回去了。
眼珠一轉,又揚聲對著門內道:“姑娘喝完藥不必往下送,上房每日辰時都送熱茶,等小的送茶來時一併捎走便是。”
門內只傳來一聲淡淡的“嗯”,再無聲息。
他踮腳望了半晌也瞧不見裡頭光景,只得抱著托盤,恍恍惚惚地下樓去了。
此時距午時尚早,店中清閒。掌櫃捏了把炒花生,靠在櫃檯上正聽林先生說書,一眼瞥見自家侄子失魂落魄地下來,到底沒忍住,捻起顆花生便朝他擲了過去。
小二正走神,冷不丁被砸了個正著,抬頭見自家叔叔神色古怪地瞅著自己,兩撇小鬍子隨著嚼動一翹一翹的,倒有幾分滑稽。
他心下了然,彎腰撿起那顆花生,走到櫃檯前遞回去。
掌櫃也不客氣,接過來指尖一捏,紅衣花生仁滾了出來,又推回他面前:“嚐嚐,廚娘剛炒的,正香。”
小二捏起來丟進嘴裡,脆是脆的,卻有些食不知味,滿腦子都是方才驚鴻一瞥的容顏。
掌櫃瞧著他這模樣,輕嘆一聲,俯身從錢匣子裡摸出三錢銀子,指尖頓了頓,又放回一錢,只拿了兩錢擱在櫃面上,推到他跟前。
語重心長道:“叔知道你自小就想出去闖蕩,叔總怕外頭世道亂,把你帶在身邊好歹有個照應。如今拘著你在這青安鎮熬了這些年,沒見過什麼世面,原是叔考慮不周。”
小二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瞧著那兩錢銀子反倒心慌,正欲後退,早被掌櫃一把攥住手腕,把銀子塞進他掌心,壓低聲音道:“這點錢你拿著,夜裡搭船去西市開開眼界,別跟你爹孃說。”
小二這才回過味來,神色反倒複雜了,左右掃了一眼見沒人留意,湊過去咬耳朵:“叔,從前您可不是這般,只說我敢偷偷去西市,非打斷我的腿不可。”
掌櫃瞪他一眼,沒好氣道:“此一時彼一時!不過見了個姑娘便這般魂不守舍,諒她再好看,還能是天仙下凡不成?”
小二張口欲辯,掌櫃擺手止住他,又道:“娶妻當娶賢,你年紀也不小了,正該說親的時候,眼睛可得放亮些,別被外頭的狐媚子迷了眼。騙身子事小,你個後生家吃不了虧;騙了錢去,那才是天大的事。”
說著說著,眼尾掃到小二掌心裡的兩錢銀子,又覺肉疼,連忙捂著臉揮手讓他走。
小二捏著銀子愣了愣,轉身走了兩步又折回來,道:“叔,那上房的姑娘……”
話未完,掌櫃便背過身去,擺明了不聽。
小二無奈,只得邁步往後廚去,走了幾步越想越不對,又停腳轉身道:“叔,可兩錢銀子也不夠去花樓啊!”
這話又快又響,話音一落,大堂裡登時靜了一瞬。
再看掌櫃,一張臉青了又紅,紅了又紫,氣得吹鬍子瞪眼,吼道:“滾!”
小二自知失言,脖子一縮,一溜煙奔後廚去了,心裡暗自嘀咕:這可怨不得我,誰讓叔不肯聽我把話說完。
嗯,橫豎是叔的不是。
堂內眾人鬨然大笑,相熟的客人已忍不住說起了葷話,連說書的林先生都搖著摺扇,莞爾不已。
掌櫃站在櫃檯後,臊得滿頭是汗,還得陪著訕訕的笑,肚裡早把這不成器的侄子罵了八百遍——這事兒若是傳到哥嫂耳朵裡,可怎麼交代!心裡亂念,一會兒道福生無量,一會兒又想起當今崇信黃教,忙又改唸我佛慈悲。
客房裡,藥碗擱在八仙桌一旁,玉朝卻只顧著對著那枝海棠出神。
花木視界與人不同,辨不清人臉眉眼,倒與醫書上所載的臉盲症相似。可夢裡那隻捻花的手,骨節分明,膚白如玉,與先前堂下瞥見的林先生分明一般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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