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才落，堂中眾人譁然。麻面漢子更是一臉掩不住的驚詫，脫口道：“這般稀世的寶貝，灰兄怎捨得任它流落在外？”
龍回瀾渾如未聞，只淡淡一笑，風輕雲淡道：“世間的道理，有舍便有得。彼時事出倉促，萬般無奈，才用以物易物的法子。”
麻面漢子心裡又羨又憾，咂了咂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暗忖：難怪灰兄年紀輕輕，便有這般強橫的武藝。一介糾糾武夫，心裡除了習武便裝不下別的，才會做這丟了西瓜揀芝麻的買賣。武道上有這般成就，倒也在情理之中。
此念一生，先前那點嫉恨酸意，倒淡了大半，反生出幾分釋然，還夾著一絲輕鄙。
張棋因這事幹繫著自己，便比旁人想得深些，介面道：“那灰兄要換的東西，定然是稀世罕有的，不然，怎肯輕易割愛？”
這話一齣，麻面漢子又恍然：是了，這般寶貝都肯拱手送人，那換來的東西，又該是何等珍奇？
一時把方才的念頭又拋到九霄雲外，心癢難搔。
龍回瀾是何等乖覺的人，一眼便看透了張棋那點心思。
只是這事也無甚好避諱的，便直說道：“物的價值，本就因人而異。那殘卷文字晦澀，家中又無人能懂，便是價值萬金，在我看來也不過一堆廢紙，倒不如換些實在的用度，也免得明珠暗投，埋沒了它。”
說到這兒頓了頓，他看向張棋，微微一笑道：“我原以為那樁買賣五年前便兩清了，不想老天倒把張兄弟送到我跟前，可見我灰某，倒還有幾分運道在身。”
這話可謂滴水不漏，非但避重就輕，輕描淡寫間便拉近了與張棋的情分，順帶還送了個人情。
他若是個知恩的，日後少不得要報答；便是薄情寡義，道義上也佔著理。
橫豎，都是他龍回瀾不吃虧。
座中眾人雖都是江湖上跑營生的，卻也不是個個都有七竅玲瓏心，大半都沒聽出話裡的機鋒。
麻面漢子也在其列，搖頭嘆道：“真是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如此說來，灰兄真是好運道。”
龍回瀾但笑不語。
張棋見了，暗自嘆氣：昨日瞧這麻面漢子還有幾分機靈，怎的到了緊要關頭，反倒這般好哄？
灰兄這面相，明明是祖上極貴，福澤綿延至今，不曾斷過，到他這一代，仍是是貴不可言。
至於那太乙神數殘卷，想來也與什麼運道不相干。
常言道：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說起太乙神數，旁人只道早已失傳，卻不知這書並非一朝散佚，是慢慢零落的。
真本古卷日漸殘缺，後世流傳的，都是後人修補重編的本子。
他得的那部殘卷，紙張雖泛黃古樸，墨跡也陳舊褪色，卻通篇完好，一望便知是抄錄本。
書本不比別的珍玩，只要肯費時日心力，要多少部有多少部。至於原典，想來還好好收在灰兄府中。
太乙神數的原典乃《漢書?藝文志》所載的《泰壹陰陽》，共二十三卷。可惜魏晉之時便已散佚，後世再難見原書，只剩些斷章殘句，後人便在這基礎上重新整理彙編，後來所有太乙的著述，皆源於此。
後來五代兵戈迭起，宮中司天臺的藏書焚燬殆盡，只剩些司天世家、道門方士的手抄殘本，零零星星傳下來，官學的完整傳承，就此斷了。
再到景佑年間，朝廷曾搜求民間殘存的抄本，重修成《景佑太乙福應集要》，卻早已補不全古法了。許多方士把原本專佔國運的太乙之術，添入了大量個人流年禍福的內容，與上古原典，早已判若兩物。
後來歷朝雖仍有司天監，對太乙之術卻日漸輕忽，古時的占斷法式、立成圖表漸漸散佚，民間流傳的本子錯漏百出，各家各說，互相牴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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