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棋臉上還帶著驚惶,待要開口解釋,話到嘴邊,不覺又斜眼瞟向龍回瀾。
四目相對,龍回瀾神色不變,唇角含著笑,半分端倪也不露,只徐徐問道:“二位,如今酒足飯飽,也歇了這半晌,可否動身了?”
“那是自然!”柳驚東不假思索,一口應下。
他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那些怪力亂神的事,早已心癢難耐。伸手一搭張棋肩頭,便聽身旁人聲音發顫,帶著幾分忐忑:
“我……不想去。”
柳驚東一怔,手不覺鬆了,望著垂著頭的張棋,不解道:“你不與我們同去?難不成另有別的打算?”
張棋搖了搖頭,遲疑片刻,方道:“我武藝平平,去了不過給你們添亂,倒不如留在客棧裡,反倒安穩些。”
柳驚東聽著也覺有理,便點頭附和:“也說得是。山上高手雲集,又有妖物作祟,難免有顧不到的地方。灰兄覺得呢?”
龍回瀾倒也不避忌座上眾人,只道:“我家中有事,在外不便久耽。原打算今日上山,得了手便直接打道回府,不再繞回客棧。堂下這幾位都不是善茬,你留下,豈不就是現成的人質?我可不想前腳才與妖物惡鬥一場,後腳便要回來救你。”
這話倒也中肯,柳驚東遲疑片刻,又擔憂道:“可山上魚龍混雜,他孤身一人,萬一有險,如何是好?”
龍回瀾失笑道:“張兄弟別的不濟,腳程卻快,真要動起手來,你未必追得上他。眾人盯著的是寶物,他兩手空空,為難他做什麼?”
柳驚東雖覺是這個理,可念及張棋方才執意不肯去,撓了撓頭,提議道:“灰兄說的是,可這事誰也說不準。不如叫他起一卦問問天意,如何?”
張棋見二人都望向自己,心中反倒越發坐實了方才的推斷。
旁人尋寶,誰不是徐徐圖之,唯恐準備不周,錯失了機緣,漏過了寶貝,日後悔得腸子都青了。反觀龍回瀾這般行色匆匆,又這般輕描淡寫,怕是醉翁之意,本不在酒。
只是這人,武藝是真的了得。
他沉吟片刻,便從懷中摸出三枚銅錢,在案上起了卦。
六爻起卦,本就是一卦一問,心誠方靈。
上山也罷,在客棧坐守也罷,左右不過是塵俗禍端,憑著他一身趨吉避凶的數術和兩條奔逃慣了的腿腳,原也沒什麼可憂。
真正叫他心頭打鼓,倒是灰兄所求的那樁事——是生,還是死?
三枚銅子在案上滴溜溜打著旋,他心尖也跟著七上八下。看看便要落定,麻面漢子猛地打了個噴嚏,一口氣正噴在銅子上。
本已塵埃落定的物事,被這口氣一託,竟又旋了幾旋,直溜溜滾下桌沿去。
“叮”的一聲輕響,銅子落地,聲音本脆,在鬧鬨鬨的客店裡原也不起眼,落在張棋耳中,卻不啻一聲驚雷,渾身都震了一震。
麻面漢子揉著鼻頭,滿臉訕訕的,賠笑道:“對不住張小兄弟,不知怎的鼻頭髮癢,竟沒忍住。”見張棋臉色難看,又提議道:“要不……再重起一卦?”
“不必了。”張棋彎下腰,從桌腳邊拾起那枚銅錢,緩緩搖了搖頭,“此是外應,這便是結果了。”
《易》雲:仰觀天象,俯察品類,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卦象為本,是內在數理;外應為輔,是天地感應。雖不能拋開卦象單以外應定吉凶,可有些外應兆頭太明,一眼便知休咎。
麻面漢子本就是金點行的人,如何不知這話不虛。這事雖怪不得他,到底有些理虧,便找補道:“不是還有一卦麼?張小兄弟別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