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棋初學點金術那日,師傅開口第一句話便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彼時他懵懂,只當師傅怕他仗著術數走了邪路,去求那非分之財。為安師傅的心,他對天立誓絕不染指。出人意料的是,師傅倒也不甚在意,彷彿那句話不過是隨口一提。
他於術數一道天授其才,未出師時便斷事如神,平日為練手,少不得拿身邊人推演;及至出師擺攤,三教九流見了不知凡幾,上至達官權貴,下至市井小民,便是乞兒,也閒來替他們看過不少。
他見過命裡無財的人,偶然得了一筆橫財,從此心性大變,到頭來不是家財蕩盡,便是家破人亡,一蹶不振,餘生悽苦;也見過命裡帶財的,雖不一夜暴富,卻憑著品性穩紮穩打,積少成多;也見過大奸大惡之輩,憑著祖上陰德,反倒大富大貴,嬌妻美妾繞膝,子孫滿堂,順風順水過了一輩子,真真是歹竹出好筍;還有那良善忠厚的,早年父母雙亡,中年喪夫喪妻、失子,窮困潦倒,孤苦伶仃了此一生。
這世間,善惡有報的話,從命數上看,倒像並不作準。兜兜轉轉,終究繞回那八個字: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少年時還曾為此憤憤不平,見得多了,反倒悟出幾分道理:何謂好命?父母康健,家宅和順,有衣蔽體,有飯果腹,便是好命。其餘的,奢求太過,反是庸人自擾。
他也替自己觀過命,六十一甲子,年年行運不同;一年十二月,便是在流年大運之中,月月也各有消長;一月三十日,日日值神輪轉,生克不一。
觀星、相面、風水、卜筮,本就是世人因迷茫、恐懼未知的將來,才生出的一門問鬼神、窺天地的法門,不過是趨吉避凶罷了。
有很長一段時日,他心中茫然:若人的一生,打從呱呱墜地那一刻便已註定,那趨吉避凶的意義,又在何處?單單為了避開死劫?
可尋常百姓,一生能有多少死劫?與其憂心遙遙無期的將來,倒不如盤算如何吃飽飯,熬過今日來得實在。可熬過一日,還有一日,日日無窮。若是窮了,隨時都可能在哪個角落,悄無聲息地死了。
這算死劫麼?不算。他思來想去,只覺這大抵是種病——窮病。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多少人纏綿病榻一輩子,不過是因富貴在天,命裡無藥。
既然如此,他學這一身術數,又有何用?不過是察言觀色,兩片嘴唇一碰,說些順耳的話罷了?
他想不透徹,整日渾渾噩噩。師傅說,這是理障,障了正知正見,該自己去見見天地,見見眾生,見見自己。
他下山那日,行囊裡只裝了幾卷書,在門前對著師傅,恭恭敬敬磕了一個頭。
俗世行走,有時風雨如晦,有時天朗氣清,看遍眾生百態,百般滋味雜糅心頭,一言難盡。唯有邊走邊悟,可惜至今仍是一葉障目,不見天地全貌;眾生萬相,也不曾見得全;靈臺蒙塵,終究未明本心。
可他也漸漸懂了一個道理:人可以知命,可以信命,卻斷不能認命。命由天定,運由己生,盡人事,聽天命。
他命裡無財,又曾當著師傅的面發過誓,從未用術數去賭過。押花會的事,原也不該他知曉,卻架不住世間多的是為財瘋魔的人。
求籤、算卦、觀外應,已是尋常;更有甚者,請人做法,召童子上身,借孩童之口傳神明言語。真真是“雁飛不到處,人為利字來”。
他的本事原也不假,曾替人押中,一時聲名大噪,銀錢如流水般湧來,也因此惹了禍事——那筒主暗中能看各家押注,若某一位神下注太盛,便會想方設法避開此神,少做賠付。
若非今日再見這壇口,倒險些忘了自己與押花會,原是有仇的。
這般也便說得通了:為何此處佈下鬼打牆,柳驚東為何憑空失蹤。保不齊雷公山上引動天象的妖物,也與這花會脫不了干係。
他輕嘆一聲,望著掌心裡剩的草屑,心頭犯愁。
這花會壇口雖是淫祠,到底也是有個實地鋪面的。可雷公山這荒山野嶺,一不見破廟荒祠,二不見亂冢孤墳,三不見殘屋神龕,想來這入口,便和這鬼打牆一般,是陰邪幻化出來的。
可他身上除了隨身的碎銀、這幾日的水糧,再無別物。不然倒可以在壇前燒幾十雙草鞋、幾串香錁紙錢,試著買通小鬼,叫它開了壇口的門。
自然,若此法行不通,他還有個備用的法子:一泡熱烘烘的童子尿。只是他也拿不準效果,何況柳驚東還困在裡面。
左也不成,右也不妥,真真是愁煞人。
他急得來回踱步,搜腸刮肚想了好一會兒,才猛地憶起昔年聽來的一個古法。真假且不論,相傳靈驗得緊,只是太過陰損,要敗陰德、折陽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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