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玉闕》章 一百一三:山中鬼坊(中)(2)

作者:養豬小神仙·27天前

刨的時候,他還暗忖:屍骨若是好好裝在棺木裡,他手頭又沒開棺的傢伙,總不能一把火燒了,那可真是損了大德。不過既是孤魂野鬼,能有卷草蓆裹身,已是體面,哪裡還有銀錢置辦棺木?倒也省了他的事。

只是這屍骨,想來也死去許多年了,身上的衣衫早爛得精光,骨頭零零碎碎散在泥裡。他提著燈籠尋了半晌,才湊得齊全。

他抬手就著雨水,洗去掌中泥汙,又把先前備好的樹葉,用衣袖一片片揩乾了,再從燈籠裡取出半截蠟燭,擱在青石上,對著白骨恭恭敬敬作了一揖,便燒起葉子來。

邊燒邊唸叨:“深夜荒冢,何等寂寞。大哥既在此間閒坐,何不現身敘敘?小弟備了薄酒紙錢,權當款待,都是自家人,不必見外……”

這法子喚作“騙鬼”。若是沒招來,或是碰上個好說話的,大不了事後補些香火,誠心賠個不是便罷;若是碰上難纏的,輕則大病一場,重則一命嗚呼,全憑個人造化。

以張棋的謹慎,若不是有龍回瀾在左近,斷不敢這般胡來。只是他既已打定主意要用那古法,這“騙鬼”的事,相比之下倒也算不得什麼——再者,蝨多不癢,債多不愁。

萬幸這屍骨早已支離破碎,倒不用他親手把頭顱從屍身上擰下來,也算少造了些孽。

口中唸唸有詞,手上動作卻半分不含糊,拾起那頭顱,往蓑衣底下一塞。也不知是不是心疑,只覺一股陰寒之氣從顱中透出來,隔著蓑衣,直往骨頭縫裡鑽。

登時打了個寒噤,卻哪裡敢鬆手。只電光石火間,那股寒氣已順著經脈竄遍周身,轉眼手腳便凍得刺骨。他慌忙運起內力,才緩過兩分,咬著牙捏著嗓子,細聲細氣道:“大哥下半截還在草窠裡呢,怎的扔下不管?”

“你個婦道人家懂什麼?吃酒有嘴便夠了,要身子做什麼?何況下半截累贅。良宵苦短,橫豎先請大哥到家吃了酒,回來再配屍骨也不遲。”

此處除了張棋,再無半個人影。他便這般一會捏著嗓子裝婦人,一會粗著嗓子扮男子,一問一答,全是說給那死鬼聽的。說罷,便抱緊了頭顱,匆匆來回踱步,裝作趕夜路回家的模樣。

這騙鬼的法門,原也講究個技巧。他雖是頭一遭親試,並無經驗,可卜筮占卦本就與鬼神打交道,耳濡目染久了,倒也做得有模有樣。

他心中掐著時辰,覺著差不多了,便踱到蠟燭前,將頭顱端端正正擺在青石上。又摸出一張麵餅,肉疼了半日——原想整隻上供,轉念一想,祭陰魂不比祀正神,事後也吃不得,便撕了半張,供了上去。

至於淡酒,他解下腰間水囊,摘片大葉子捲成杯盞,倒了些水酒進去,拿枯枝架在火邊溫著。

若是尋常做法,此時該有一口燒得滾開的大鍋,鍋沿插一圈三十六根竹籤,每根上都依著花會名目做了記號。水沸的工夫,要不斷與頭顱說話,攀交情,再時不時湊到顱邊,屏息聽那鬼語。

若鬼始終不肯開口,便抓起頭顱喝罵,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等水徹底滾了,還不答話,便將頭顱扔進沸水裡,蓋緊鍋蓋,熄了灶火,直等到雞鳴天亮,再揭鍋看那頭顱口中咬著的竹牌,去買對應的字花,便能一夜暴富。

這法子喚作“撿骨問鬼”,因押花會盛行開來,不少人禱祝時都念:“勞爾遊魂,分赴各家,夢中示兆,富者誑之,貧者實之。”只是但凡靠此法中了的,都在得錢當夜暴斃,無一倖免,因此敢鋌而走險的人,倒也不多。

只是張棋一不為求財,二沒有熱鍋在旁,三也耽擱不起,便只能捧著青石,在燭火上慢慢烤著。嘴上也不閒著:“大哥是何方人氏?生年幾何?哪年哪月下了陰世?在世時做的什麼營生?”

莫看他動作行雲流水,實則心內擂鼓,細看那端著青石的手,也微微發顫。

這法子委實陰損,他暗忖若是真招出鬼來,憑著自己點金卜算的本事,或能掐算幾分。管它是替鬼算命,還是為自己求一線生機,真到了生死關頭,自己這張嘴,說不定便開了竅,抹了蜜似的。

他也不求對方寬宏大量,饒了自己,只求能拖延片刻,等他尋到龍回瀾,便有救了。

畢竟以他的見識,委實想不出,有什麼鬼遭了這般對待,能不動怒。便是那佛祖,也只是割肉喂鷹,斷沒有烤頭喂鷹的道理。

他絮叨了片刻,那頭顱半點動靜也無,便又換了哭腔訴苦:“大哥且聽小弟說,小弟本是個貧寒農戶,常年食不果腹,聽聞花會一賠三十,便也學著買字花,想撈些銀錢。怎奈時運不濟,回回都是水中撈月,有去無回,到頭來折光了本錢,連家宅也抵押了出去,急得走投無路,只差投河上吊了。大哥既是此地的陰靈,想必能開了壇口,接小弟進去。小弟也不求什麼大富大貴,只求大哥垂憐。若能僥倖中了,定當為大哥擇一塊風水寶地,重修墳塋,家裡供上大哥的牌位,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炷香。趁此刻無人,大哥何不現身相見……”

這番話,是他思忖再三的主意。

葬在這壇口的屍骨,生前能是什麼好人?定是個嗜賭如命的賭徒,死後執念不散,化作了賭鬼。他以“賭”誘“賭鬼”,再合理不過。

只是這話也不全是哄鬼:他如今四海飄蕩,居無定所,牌位、晨昏叩首自是做不到,可修墳立墓,卻也不是空話——前提是這鬼肯不計前嫌,幫他這一回。

正胡思亂想著,忽覺端著青石的手指,似被什麼黏膩的東西裹住。

忙低頭看,那頭顱竟汩汩往外冒血,青石面上不知何時已浸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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