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光明區整改指揮部接待室。
孫連城坐在辦公桌後，雙手捧著那個掉漆的保溫杯，神情平靜地看著對面的兩個人。
陳岩石大馬金刀地坐在沙發上，柺杖重重杵在兩腿之間，下巴微抬，眼皮耷拉著瞥向孫連城。
大風廠工會主席鄭西坡站在他身後，手裡攥著一箇舊皮包，眼神焦急。
“小孫啊，我就開門見山了。”
陳岩石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大風廠幾百口子工人現在沒了廠房，人心惶惶。我們商量了一下，中心三號地塊我看就挺合適。你們區裡趕緊劃撥過來，讓工人們異地重建，恢復生產。這可是沙瑞金同志都過問的大事，不能拖。”
孫連城慢條斯理地擰開保溫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翻開手邊的整改臺賬。
“陳老，您的來意我在預約表上看到了。但這三號地塊真劃不了。”
孫連城語氣和緩，卻不帶絲毫商量餘地，“現在光明峰所有地塊全部納入公開出讓臺賬。沒有審批手續，沒有資金來源，沒有競買資格，誰也不能先佔地後補程式。”
陳岩石眉頭猛地一皺，柺杖在地上重重一頓。
“小孫！你們現在的幹部辦事情，思想包袱太重了。”
陳岩石拉長了臉，語氣帶著慣有的教訓口吻，“瑞金同志跟我說了，人民的利益高於一切。規矩是人定的，面對工人的生存問題，你們不能被那些死板的條條框框束縛住手腳嘛。”
鄭西坡見有老革命撐腰，立刻接過話茬，大聲叫屈起來：“孫區長，您這話可就傷了咱們工人階級的心了。大風廠幾百張嘴等著吃飯，我們就想申請點免稅政策，要一塊空地蓋新廠。政府有地卻不給工人用，你們這是要把老百姓逼上絕路啊。”
孫連城用杯蓋颳了刮浮沫。扣大帽子？過去他怕，現在嚴省長和程檢畫的紅線就在那兒，程式和規矩就是最好的防彈衣。
“鄭廠長，不論是誰來，公共資產都不能僅憑口頭承諾划走。這是底線。”
孫連城目光清明，逐條回應，“土地屬於國家，不姓私。大風廠如果真有專案有資金，光明區熱烈歡迎你們依法報名參與競拍。至於免稅和全額貼息，必須經過審計局和稅務局的雙重核驗。紅線劃在這裡，誰也不例外。”
孫連城連聲音都沒拔高，陳岩石卻感覺像一拳打在了堅硬的防盜門上。
他引以為傲的老革命資歷和小金子的名頭，在這間簡陋的接待室裡居然失靈了。
就在陳岩石準備繼續施壓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趙德漢夾著黑色公文包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名書記員。
鄭西坡眼睛一亮。常務副總指揮！這可是省檢程檢的親戚，自己人啊！
“哎喲，趙總指揮您來了。”
鄭西坡趕緊迎上去，滿臉堆笑，“孫區長故意卡我們工人的專案，您可得主持公道啊。這畢竟事關幾百個家庭的生計。”
趙德漢連看都沒看鄭西坡伸出來的手，徑首走到辦公桌前。他擺擺手，示意身後的書記員開啟筆記型電腦準備記錄。
隨後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蓋著大紅鮮章的檔案，首接拍在鄭西坡面前。
“鄭廠長，感情是感情，規矩是規矩。把要地這種模糊的話收起來，咱們在商言商。”
趙德漢指著檔案上的加粗黑體字，“光明峰中心三號地塊，面積二十畝。商業評估底價剛剛出來。不多不少，正好十三億元人民幣。”
趙德漢目光銳利地盯著鄭西坡，語氣公事公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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