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猶豫了一下，抬腳跟了上去。兩人沿著養老院外牆那條窄窄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步子都不快，中間始終隔著一臂寬的距離。
牆頭的爬山虎己經枯了大半，只剩幾根瘦藤在風裡晃著。一輛電動車從旁經過，喇叭響了一聲，又歸於安靜。
“陳海的事，你瞭解多少？”陳陽先開口。
“該知道的都知道。”
祁同偉看著前方的路，“省檢那邊盯了很久，不是臨時起意。程實這個人，不搞虛的。”
陳陽腳步微頓，偏頭看了他一眼：“你能跟我說這些，說明你也覺得沒救了？”
“我沒這麼說，現在漢東的規矩和以前不一樣了。你要想從程式上找缺口，程實會把每一條路都焊死。你要想從關係上找門路，他也早就把人得罪光了。”
她在心底反覆咂摸著他話裡的意思。這哪裡是在幫她分析局勢，這分明是在告訴她：你帶來的那些東西，在漢東己經不好使了。你曾經熟悉的那套玩法，規則換了。
但她更在意的，是他說話時看她的眼神。乾淨、平和，像在看一個多年未見的普通故人。
沒有恨，沒有怨，也沒有她曾暗中擔心的那種舊情翻湧。他看她的樣子，看上去和這路邊的路人沒有什麼區別。
陳陽忽然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往下接了。
祁同偉倒是先停住了腳步，像是想到了什麼。
他從褲袋裡又摸出那半截煙，湊到嘴邊點上，側過臉朝遠處吐了一口，才慢慢說道：“我在緝毒隊的事，你一首都知道吧？”
陳陽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你知道你父親做了什麼。你也知道我在那個山溝裡怎麼熬過來的。”
祁同偉說這話時甚至笑了一下，煙夾在指間，火光在暮色裡明滅不定，“你當年離開漢東的時候，心裡應該什麼都清楚。”
陳陽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她只是攥緊了手裡那薄薄的預約單，紙張被指尖掐出一道摺痕。
沉默在兩人之間鋪開，比這些年的距離還要寬。
“你恨我嗎？”陳陽終於開口。
祁同偉低頭撣了撣菸灰，沒有看她。
“陽陽。”
他叫她的名字時，語調裡甚至帶著某種釋然，“我不恨你。我想通這個，也沒多久。”
他把煙在路邊的垃圾桶上摁滅，轉過身正對著她。
暮色落在他的肩章上，他臉上的表情非常平靜。
“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命。當年我怪天怪地怪你爸，後來在梁璐那裡熬成了副廳，在趙立春下面跪成了廳長，我就把這個道理想明白了。”
他頓了頓，“你陳陽從來不是我能攥在手裡的。當年不是，現在更不是。”
陳陽眼眶微微發熱，但眼淚終究沒有掉下來。
她這才真正地、完整地把他看了一遍，從他的眉眼到肩章，再到他無名指上那圈淺淡的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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