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日只道是吏治不清、用人不明，才致使民生多艱。
今日這文稿，卻如撥雲見日，一針見血，道盡了這世間貧富懸殊的根源。
只是，這手稿雖好，卻也是無解之局。
這大宋的田畝礦藏，盡數握於官家與士大夫之手。
就比如，王荊公之失，非在用人，亦非在急進，而在其‘理財’之本質。
以我往日所想，欲效法王荊公變法，以為只要法度良善、用人得當，便可富國富民。
殊不知，青苗、募役諸法，終究是在不觸動‘生產資料’歸屬的前提下修修補補。
只要生產資料仍握於士大夫之手，任何良法美意，最終必淪為豪強兼併之工具。
這非是人心不古，不，人心自古如是，人性趨利，故此，變法成功與否，均為利益使然。
王荊公悽慘收場，冤也不冤，他欲推行實學，卻從來沒有認清‘生產資料’、‘生產關係’的本質，所謂變法，分明是與虎謀皮，焉能不敗”。
思緒至此，聞煥章嘴角一扯，露出一絲譏笑：
“王荊公你一生嘔心瀝血，卻不如司馬溫公一語道破天機也。
如其言‘天地所生財貨百物止有此數，不在民間則在公家’，我還以為只是守成之論。
卻原來，司馬溫公早已宣告天下，這世間的生產資料，不在民間地方豪強手中，就在朝堂掌控之中。
故此，生產力和生產關係，均由他們掌控。
只是，歷朝歷代的先賢，乃至王荊公，他們想要造福的蒼生，這天下億萬的蒼生，就只能如螻蟻一樣，掙扎在生死之間嗎”。
回想起這半年來，所經歷的、所看到的、所記錄的，聞煥章豁然開朗的同時，又再次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之中，原來，自己畢生的追求，完全看不到任何可以實現的可能了。
良久，聞煥章才從震撼、反思、顛覆、重構中回過神來，再次恢復到了一貫的平靜。
不管如何吧，人生在世，當有所為，儘管目前似乎已無前路，但總要試著走下去吧。
一如歷史軌跡中，聞煥章結交權貴、做高俅參謀、被俘之後又給宋江招安出謀劃策，不論身處何種境地，都要試圖走出一條路來，
要效法王荊公的實學，即使懷才不遇，也不能坐以待斃、怨天尤人，他聞煥章不是那種人。
深深吸了一口氣，聞煥章小心翼翼的將手裡的文稿收好，壓在自己的小包下面，站起身，整理衣冠，對王倫一揖到地：
“聞某不才，今得一睹曠世奇文，如撥雲見日、豁然開朗，心中塊壘盡消，皆受先生所賜也，請先生受聞某一拜”。
王倫嚇了一跳，連忙扶住聞煥章：“聞兄，聞先生，你這是要折煞小弟了”。
“先生大才在前，聞某焉能以先生二字自居，切莫羞煞人也”，聞煥章搖頭自嘲一笑：
“既有此文，先生必不可能效法王莽”。
說到此次，又自信的微微一笑：
“或者說是，必不可能，僅僅是效法那王莽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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