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六耳獼猴自那日追上唐僧,憑著一番軟話與餘盡事先鋪排的善後之事,竟真個得了唐僧的原諒,重新歸了取經隊伍。
初時幾日倒也相安無事。唐僧見這“悟空”比從前收斂了許多,不再動輒頂嘴,也不再肆意炫耀神通,心中甚是欣慰,只道是自己連日來的教誨終於起了作用。
可八戒卻最先覺出了幾分不對。
他素來與悟空插科打諢慣了,每回行路乏了便愛湊到悟空跟前說些渾話,兄弟間你損我一句、我罵你一聲,倒也熱鬧。
可這日他照例湊到六耳身旁,嬉皮笑臉地拿肩頭撞了他一下,壓低聲音道:“哥啊,你猜俺老豬昨夜夢見什麼了?俺又夢見了翠蘭,說想俺想得緊嘞,嘿嘿嘿。”
他本等著這猴子像往常那般一爪揪住他的耳朵笑罵“你這呆子”,誰知六耳只是微微側了側頭,乾巴巴地擠出一句:“你這呆子,又在胡說了。”
便又轉過頭去繼續趕路,連腳步都沒停下。
八戒討了個沒趣,訕訕地放慢了腳步退到沙僧身旁。
他對沙僧道:“沙師弟,你有沒有覺著大師兄有些古怪?往常俺老豬這般說,他早就跳起來揪俺老豬的耳朵了。今日怎的這般冷淡,倒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沙僧抬頭看了前頭六耳的背影一眼,搖了搖頭,不以為然地道:“二師兄,你想多了。大師兄前幾日剛被師父念過咒,心裡頭許是還沒緩過來,話少些也是常事。過幾日便好了。”
八戒將信將疑,沒再多問。可自那以後他便多了個心眼,有意無意地總想找機會再試探試探這個“大師兄”,只是試了多次,還是沒發現什麼特別不對的地方。
六耳心中也自有些懊惱。他確實以為對悟空的一言一行都瞭如指掌,可聽得再多,終歸不如親身經歷。
此刻當真要日日扮作悟空,才發覺那些細節竟是如此難以做的十足。所以他儘量少開口,以免露了馬腳,可這落在唐僧眼裡,反倒成了“這猴子終於收斂了性子”的證據。
行了兩日,唐僧在馬上忽然開口道:“悟空,為師觀你這兩日沉穩了許多,不再像從前那般毛躁。可見為師平日裡教導於你,並非全無用處。佛說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你雖是猴身,卻也有慧根。”
六耳在旁陪笑道:“師父教訓得是,俺老孫從前不懂事,給師父添了許多麻煩。往後一定好好聽師父的話,做個好徒弟。”
唐僧聽了他這番話,面上笑容愈發欣慰,在馬背上微微頷首,又循循善誘道:“你能有此覺悟,為師甚是歡喜。你可知佛門修行,戒定慧三學為根本。戒能生定,定能生慧。你從前殺心太重,便是不持戒之故。今日你既已知收斂,為師便與你說說這戒定慧的道理。”
六耳面上裝出一副認真聽講的模樣,不住地點著頭,心中卻已是老大不耐煩。
他暗運善聆之能,聽著千里之外的一處熱鬧集市,那邊有兩個散修正在鬥法,法寶碰撞聲乒乓作響,比這枯燥乏味的佛經有意思多了。
只是礙於要扮好“悟空”,不得不繼續裝出那副虛心受教的嘴臉,時不時還要應一句“師父說的是”、“弟子明白了”。
這般又行了數日,六耳漸漸發覺這取經路上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要難熬得多。
可這取經路上呢,日復一日的趕路,一路上要化緣,他從前何曾低聲下氣地求過人?
如今卻要挨家挨戶地敲門,賠著笑臉說“貧僧是東土大唐來的,求些齋飯”。
最要命的是,這八戒除了吃便是睡,每日能偷懶便偷懶,不是抱怨天熱便是抱怨路遠;沙僧整個和事佬,什麼事都是“師父說得對”、“二師兄說得在理”,從不得罪任何人。
而唐僧呢?只會講大道理。處處都要講,時時都要講,有時明明已趕了一天的路,大家都累得散了架,他還要在火堆旁講上半個時辰的經,講得八戒打呼嚕、沙僧打瞌睡,只有他還得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假裝在認真聽。
這日傍晚,師徒四人在一處山溪旁歇了腳。溪水潺潺,山風徐來,落霞滿天。
八戒往草地上四仰八叉一躺,沒多時便鼾聲如雷,沙僧蹲在溪邊洗著鍋碗。
唐僧膝上攤著經卷,藉著最後的夕光又開始了日復一日的教導。
他將經卷翻到《金剛經》的段落,對六耳說道:“悟空,為師今日與你講講這‘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妙義。你可知此句乃是整部《金剛經》的精髓所在,如來世尊當年便是為須菩提開示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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