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未這樣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實實在在地活著。
山丘離人群很遠，泥土帶著雨後的潮溼。
陳曉連坐下時，衣襬蹭到了草尖上的水珠。
羅老闆的喉嚨動了動，話像卡在石縫裡的根莖，怎麼也拔不出來。
肩膀忽然一沉。
是陳曉連的手，帶著體溫的重量壓下來。”英雄總該說點什麼。”
陳曉連的聲音很近，又像隔著一層霧，“救了這麼多人，心裡沒點想頭？”
羅老闆的眼眶熱了。
他轉過臉，望向遠處模糊的村落輪廓。”長生……別再去求那種東西了。”
每個字都吐得緩慢，彷彿在咀嚼什麼苦澀的果實，“那是鏡子裡照不出的影子，抓不住的。”
活得久，難道不是好事嗎？陳曉連鼻腔裡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像在笑，又不像。”只有日子熬不下去的人，才會嫌命太長吧。”
搖頭。
很慢地搖頭。”你試過嗎？”
羅老闆的聲音低下去，幾乎融進風裡，“看著熟悉的臉一張張變成黃土，再認識新的面孔，然後再看著他們消失。
一遍，又一遍。”
他抬起手，又放下，“那不是活著，是站在岸邊，看永遠的潮水漲了又退。”
草葉在風裡簌簌地響。
陳曉連沒接話，只是盯著自己沾了泥的鞋尖。
過了很久，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氣息裡帶著某種終於落地的恍然。
原來永恆的背面，刻著這樣的紋路。
“既然這麼可怕，”
陳曉連終於問，“為什麼總有人追著跑？”
羅老闆的眉梢抬了抬，目光投向更遠的、看不見的某個方向。”去看看李秀才那樣的追隨者，都是什麼模樣。”
他頓了頓，“心裡缺了個窟窿，才會拼命往裡頭填東西，不管那東西是不是火。”
風忽然大了些，捲起幾片枯葉。
活死人的陰影總算散了，像一場高燒退去後留下的虛脫。
陳曉連知道，這虛脫的安寧，是旁邊這個人幾乎熬幹了自己才換來的。
沒有他，那場瘟疫般的瘋狂，恐怕早已吞沒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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