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記得那年深秋的夜晚,村口老槐樹上的最後一片葉子落下來時,爹跌跌撞撞衝進家門的模樣。他的膠鞋上沾著泥和草屑,臉白得像剛從墳裡刨出來的紙人,一進門就癱在灶臺邊的矮凳上,手指著門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有、有人拽我……”
那年我剛滿十歲,住在豫東平原上的一個小村莊。村裡的人都信鬼神,誰家孩子夜裡哭,就用紅布包著米撒在門口;誰家老人病了,先找神婆跳大神,實在不行才往鎮上的醫院送。我爹更是其中的 “佼佼者”,逢年過節必去村西頭的土地廟燒香,連割麥子前都要對著麥田拜三拜,說怕得罪了土地爺,麥穗長不出顆粒。
出事的前一天,同村的王老太走了。王老太是個苦命人,丈夫死得早,一個人拉扯著三個兒子,去年冬天摔斷了腿,就一直躺在床上。前幾天聽說她精神好了些,還坐在炕頭上給小孫子做棉鞋,誰知道說沒就沒了。按照村裡的規矩,老人去世要停靈三天,第三天下午出殯。我爹和王老太的二兒子是拜把子兄弟,自然要去幫忙,還得跟著送葬隊伍走到村後的墳地。
那天下午我放學回家時,娘正站在院門口望。她手裡攥著個布包,裡面是給爹準備的棉襖 —— 深秋的天,夜裡涼得很。“你爹咋還不回來?” 孃的眉頭皺著,“送葬隊伍晌午就該散了。” 我也跟著望,村口的土路延伸到遠處的暮色裡,像條黑黢黢的蛇,連個人影都沒有。
直到天完全黑透,月亮躲在雲裡,只漏出一點昏黃的光,我才聽見遠處傳來摩托車的聲音。那是爹去年剛買的嘉陵摩托,紅色的車身,在村裡算稀罕物,爹平時寶貝得不行,連我想摸一下都不讓。可那天的摩托車聲不對,斷斷續續的,像個喘不上氣的老人,一會兒響,一會兒停。
娘趕緊拉著我往村口跑,剛到老槐樹下,就看見爹的摩托車歪在路邊的溝裡,車頭朝著墳地方向,車燈還亮著,照得旁邊的草葉上的露珠像碎玻璃。可爹不在車上。
“他爹!” 娘喊了一聲,聲音發顫。我也跟著喊 “爹”,嗓子裡像塞了團棉花。就在這時,溝對面的玉米地裡傳來 “嘩啦” 的聲響,接著是爹的咳嗽聲,他從玉米秸裡鑽出來,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還有幾道劃痕。
“你咋在這兒?車咋扔了?” 娘跑過去扶他,爹卻像被燙到一樣甩開她的手,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摩托車,嘴唇哆嗦著說:“不能騎…… 有人拽我……”
接下來的半個鐘頭,爹才斷斷續續把事情說清楚。
送完葬,他和幾個老夥計在王老太家喝了點酒,出門時已經是傍晚。天陰得厲害,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他騎著摩托往家走,剛過村後的墳地,就覺得車不對勁 —— 明明掛著檔,腳下也加著勁,可摩托就是走不動,像被什麼東西拽住了。
一開始他以為是車壞了,停下車蹲在旁邊看。鏈條沒斷,輪胎也沒扎,好好的。他罵了句 “晦氣”,重新上車,可剛一擰油門,就覺得後頸一涼,像是有人對著他脖子吹了口氣。緊接著,他就感覺到後座上多了個重量,還有一隻手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角。
“誰?” 他回頭喊,可身後空蕩蕩的,只有風吹著墳地裡的紙錢,嘩啦啦響。他心裡發毛,趕緊擰油門,可摩托還是紋絲不動,那隻手又拽了拽他的衣角,這次力氣更大了些,像是要把他從車上拉下來。
“是你不?王嬸子?” 他聲音都變了調 —— 村裡老人都說,剛去世的人會找熟人 “搭伴”。他知道王老太生前最疼小孫子,可小孫子昨天發燒,沒去送葬,難不成是王老太想讓他把孩子接過去?
他越想越怕,冷汗順著脊樑骨往下流。那隻手還在拽他,他甚至能感覺到布料的粗糙 —— 像是王老太平時穿的那件藍布衫。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推開車把,從車上跳下來,連滾帶爬地往家跑,跑的時候還聽見身後傳來摩托車倒地的聲音,還有一陣若有若無的嘆息。
“肯定是王嬸子捨不得走,想找個人說話。” 娘聽完,趕緊從裡屋翻出黃紙和香,拉著我和爹在院子裡燒。黃紙燒起來的煙嗆得我直咳嗽,娘一邊燒一邊唸叨:“王嬸子,俺家老李不是故意不陪你說話,你要是缺錢,就多拿點,別再找他了……” 爹坐在旁邊,臉色還是白的,手裡攥著個桃樹枝 —— 那是村裡老人說的,能驅邪。
第二天一早,村裡就傳遍了爹遇鬼的事。有人說看見王老太的魂在墳地旁邊飄,有人說爹肯定是在葬禮上說了不該說的話,還有人說要找神婆來給爹 “叫魂”。神婆是鄰村的張婆子,據說能跟鬼神對話,平時誰家有事都找她。娘也動了心,跟爹商量著要去請張婆子。
可爹卻搖了搖頭。他一夜沒睡,眼睛裡全是紅血絲,早上起來後,他盯著院牆上的日曆看了半天,突然說:“不對,昨天王老太的小孫子,好像沒去送葬。”
我和娘都愣了。王老太的小孫子叫小寶,才六歲,平時跟王老太最親,怎麼會不去送葬?爹說,昨天他在王老太家幫忙時,聽見小寶的娘說小寶發燒,在床上躺著,可他走的時候,好像看見小寶的鞋放在門口,鞋底是乾淨的 —— 要是真在床上躺了一天,鞋上怎麼會沒有灰塵?
“走,去看看車。” 爹突然站起來,眼神比昨天亮了些。我和娘跟著他往村口走,路上遇到不少鄰居,都問他是不是要去請神婆,爹只是搖了搖頭,沒說話。
到了村口,那輛紅色的摩托還歪在溝裡,車頭的燈已經滅了。爹走過去,蹲在摩托車旁邊仔細看,突然 “咦” 了一聲,伸手從摩托車的後座下面摸出來一樣東西 —— 是一隻棉鞋。
那是一隻黑色的棉鞋,鞋面上繡著個小老虎,針腳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王老太的手藝。我記得前幾天還看見王老太坐在門口做這雙鞋,她說要給小寶做雙暖和的棉鞋,冬天好上學。
“這鞋咋在這兒?” 娘也湊過來看,臉色變了變,“昨天送葬的時候,我看見王老太的棺材裡放了一雙棉鞋,跟這個一樣……”
爹沒說話,拿著棉鞋站起來,往王老太家的方向走。我和娘趕緊跟上,剛走到王老太家的院門口,就看見小寶蹲在門檻上,手裡拿著另一隻棉鞋,眼圈紅紅的。
看見我們,小寶趕緊把棉鞋藏在身後,站起來想跑。爹趕緊走過去,蹲下來問他:“小寶,這鞋是不是你奶奶給你做的?昨天是不是你拽的我?”
小寶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點了點頭。
原來,王老太去世前,把給小寶做的棉鞋放在了枕頭底下,說要等小寶生日的時候給他。出殯那天,小寶的娘說棉鞋不吉利,要放進棺材裡跟王老太一起埋了。小寶捨不得,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把其中一隻棉鞋拿了出來,藏在衣服裡。
後來爹走的時候,小寶看見爹騎著摩托,就想讓爹把棉鞋帶回家 —— 他知道爹跟自己家關係好,不會告訴別人。可他不敢跟爹說話,只能偷偷跟在摩托車後面跑。跑到墳地旁邊時,他看見爹停下車,就趕緊跑過去,拽了拽爹的衣角,想讓爹回頭。可爹沒回頭,反而又上車了,他急了,又拽了一下,還趴在摩托車後座上想讓爹停下來。
可他沒想到,爹竟然嚇得跳下車跑了。他也害怕了,趕緊把棉鞋塞到摩托車後座下面,跑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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