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的水庫邊,只剩我的魚竿還立在岸邊。風裹著水汽往領子裡鑽,我裹緊了衝鋒衣,盯著浮漂在水面上的一點熒光 —— 釣了快三小時,除了幾條小雜魚,連條正經的鯽魚都沒上鉤。手電筒斜插在泥裡,光圈圈住半米見方的水面,之外的世界全浸在黑裡,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水鳥的叫,像誰在暗處嘆氣。
就在我摸出煙盒想抽根菸提神時,身後突然飄來個聲音:“小夥子,釣到魚沒?”
我手一抖,煙盒差點掉在泥裡。這荒山野嶺的水庫,白天都沒幾個人來,凌晨一點怎麼會有人?我猛地回頭,手電筒的光掃過去,才看見個老頭站在兩米外的陰影裡,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戴頂氈帽,肩膀上落了層薄薄的霜。
“您…… 您也是來釣魚的?” 我把煙盒捏在手裡,心裡有點發毛。老頭沒走近,就站在光外,聲音慢悠悠的,像浸了水的棉花:“不釣,就家在附近,出來溜達溜達。”
“家在附近?” 我愣了愣。這水庫在兩座山中間,方圓幾里除了一間廢棄的看林屋,連個正經的房子都沒有,哪來的人家?但我也沒好追問,畢竟大半夜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掏出根菸遞過去:“大爺,來根菸暖暖身子?”
老頭往前挪了半步,剛好站在光圈的邊緣。他的手從棉襖口袋裡伸出來,指節粗得像老樹根,接過煙時,我觸到他的指尖,冰得像塊石頭。“謝了。” 他把煙夾在耳朵上,我又摸出打火機遞過去,“您不點上?”
老頭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在暗處看不太清表情。他接過打火機,“咔嗒” 打了兩下,火沒著,又打了第三下,藍色的火苗才竄起來。他把煙湊到火上,吸了一口,我看見菸頭上的紅光亮了一下,還聽見他輕輕吐煙的聲音。“這煙勁兒還行。” 他說。
我也點了根菸,跟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他問我從哪來,我說鄰村的,就愛夜釣;他又問我這水庫裡的魚多不多,我說以前多,現在少了。聊了大概十來分鐘,風越來越大,水面上的浪也晃得浮漂看不清了。老頭突然說:“不早了,我回去睡覺了,你也早點回吧,夜裡冷。”
我點點頭,看著他轉身走進暗處,腳步很輕,沒一會兒就沒影了。我把菸蒂摁在地上,正準備重新調整浮漂,手無意間掃過剛才老頭站的地方 —— 摸到個硬邦邦的東西。
我疑惑地撿起,用手電筒一照,心 “咯噔” 一下沉到了底:是我剛才遞給老頭的那根菸,菸嘴還是新的,連火都沒點過,煙身上的褶皺都還是我遞過去時的樣子。
我明明看著他點了煙,還看見菸頭上的紅光,聽見他吐煙的聲音,怎麼煙會沒抽,掉在地上?冷汗瞬間從後背冒出來,剛才老頭冰涼的指尖、慢悠悠的聲音、說 “家在附近” 的話,一下子全串了起來。這方圓幾里根本沒人住,他到底是誰?
我再也沒心思釣魚,手忙腳亂地想去收魚竿,可手抖得厲害,魚竿差點掉進水裡。手電筒的光在周圍亂晃,黑夜裡好像到處都是影子,連水浪拍岸的聲音都像有人在身後喘氣。我咬咬牙,算了,裝備也不收了,先跑再說。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摩托車旁,鑰匙插了三次才插進鎖孔,發動引擎時,摩托車 “突突” 了半天沒打著,我嚇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終於,摩托車發動起來,我擰著油門就往山下衝,連頭都不敢回,耳邊的風呼嘯著,像有人在追著喊我。
回到家,我癱在沙發上,渾身的汗把衣服都溼透了。我娘被我吵醒,問我怎麼了,我哆哆嗦嗦地把事情說了一遍,我娘臉色也變了,趕緊去廚房燒了點紙錢,嘴裡唸叨著 “別找事”。
第二天中午,我約了村裡的發小阿強一起回去收裝備。阿強膽子大,聽我說完,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肯定是看花眼了,哪有那麼邪乎?” 可我心裡還是發怵,走到水庫邊時,老遠就看見我的魚竿還立在岸邊,旁邊的手電筒還亮著 —— 昨晚太慌,忘了關。
我剛要走過去,阿強突然拉了我一把:“你看那邊。”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看,在我昨天釣魚的位置左邊,大概兩米遠的地方,多了一座新墳。墳頭土還是溼的,上面插著兩根沒燒完的香,墳前擺著個小小的木牌,上面沒寫名字,只畫了個簡單的十字。
我的心一下子揪緊了,昨晚老頭就站在這個位置。阿強也看愣了:“這墳看著剛下葬沒多久,估計就是這兩天的事。” 我想起昨天遞出去的煙,趕緊從煙盒裡抽出三根,走到墳前蹲下,把煙擺好,又對著墳躬了躬身:“大爺,昨天多有冒犯,您別見怪,這煙給您抽,祝您安好。”
阿強在旁邊看著,沒說話。等我站起來,他才開口:“你現在還覺得邪乎不?我猜那老頭就是這墳裡的人,估計是家裡人下葬時沒給燒煙,他饞煙了,才找你要根菸。你昨晚看見他抽菸,可能是你自己嚇自己,看錯了。”
我愣了愣,再看那座新墳,心裡的恐懼慢慢散了,反而有點不是滋味。是啊,我昨晚太害怕,把所有的細節都往 “邪乎” 上想,明明是自己慌了神看錯了,卻把自己嚇得半死。這世上哪有那麼多鬼怪,不過是自己的愚昧和恐懼,把正常的事想歪了。
後來,我又去那水庫夜釣過幾次,每次都會在那座新墳前放根菸。有時候會想起那個凌晨的老頭,想起他冰涼的指尖和慢悠悠的聲音,不再覺得害怕,反而覺得有點心酸 —— 他大概只是個想抽根菸的老人,卻因為我的迷信,讓我自己嚇了自己一場。
再後來,村裡有人說那水庫邊鬧鬼,我都會跟他們說:“別瞎傳,哪有什麼鬼,不過是自己嚇自己。遇到事別先往邪乎上想,多看看,多想想,真相其實沒那麼可怕。”
是啊,愚昧才是最嚇人的 “鬼”。當你願意放下恐懼,看清眼前的真相,就會發現,那些讓你害怕的 “怪事”,不過是生活裡一點小小的巧合,一點沒看清的細節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