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中秋剛過,夜裡的風已經帶著割臉的涼。我攥著半瓶二鍋頭,跟在大軍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酒勁往上湧,腦袋裡嗡嗡作響,身後傳來阿偉和胖子的打鬧聲,混著另外五個兄弟的笑罵,在空蕩的田埂上撞出很遠的迴音。
我們九個都是十六七歲的半大小子,住在李家坳,今晚是隔壁王家村的狗剩辦生日宴,一桌人喝了三斤白的五斤啤的,散場時剛過十點。狗剩留我們住下,大軍拍著胸脯說“這點路算個屁”,硬是把我們都拽了出來。從王家村回李家坳,必經村西頭那片亂葬崗,平時大白天都沒人敢單獨走,可那晚酒壯慫人膽,誰都沒提怕字,反倒互相攛掇著要比誰膽子大。
月亮躲在雲層裡,只漏出點昏黃的光,田埂兩旁的玉米稈長得比人高,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有人在暗處磨牙。走了約莫二十分鐘,胖子突然“哎喲”一聲停下,指著前面:“看那!”我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亂葬崗邊緣立著個孤零零的墳頭,墳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墳前的石碑歪歪斜斜,上面的字被風雨侵蝕得看不清。
“敢不敢上去踩兩腳?”大軍把酒瓶往地上一蹲,挑釁地看著我們。他是我們的頭頭,平時最講義氣也最愛逞能。阿偉第一個響應:“有啥不敢的,不就是個土堆嗎?”說著就晃悠著往墳頭走,一腳踩在墳坡上,借力往上爬。我看著他的動作,心裡突然咯噔一下,酒勁好像醒了大半,總覺得這事兒不對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麼多兄弟看著,認慫多丟人。
阿偉爬上去沒站穩,“撲通”一聲摔下來,摔了個四腳朝天,我們笑得前仰後合。胖子笑得直不起腰,拍著大腿說:“廢物,看我的!”他仗著個子壯,三兩下就爬了上去,還在墳頭上跺了兩腳,得意地喊:“快來看啊,老子站在墳頭上了!”話音剛落,他腳下一滑,也摔了下來,摔在阿偉旁邊,兩人滾作一團。
“我來!”“我先上!”兄弟們一個個都來了勁,輪著番往墳頭上爬,爬上去就摔下來,摔疼了也不喊,反倒越玩越瘋。我排在最後,看著前面的人摔得鼻青臉腫卻還樂此不疲,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輪到我時,我深吸一口氣,抓住墳上的雜草往上爬,草葉上的露水打溼了我的手,涼得像冰。爬到墳頂的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周圍的聲音都消失了,兄弟們的笑聲、風聲、玉米葉的沙沙聲,全都沒了,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聲。我低頭往下看,下面的人突然變得模糊,像是隔著一層霧,我想喊,卻發不出聲音,腳下一軟,也摔了下去。
摔在地上的瞬間,聲音又都回來了,兄弟們的笑聲還在耳邊。我揉了揉摔疼的膝蓋,剛想站起來,就聽見大軍喊:“再來再來!誰先站穩誰是爺!”我愣住了,剛才那種詭異的寂靜還在腦海裡盤旋,可看著兄弟們都在興頭上,我還是咬了咬牙,又爬了上去。
這一次摔下來時,我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細節:墳前那棵歪脖子樹的影子,好像和剛才一模一樣,連樹枝的弧度都沒變化。我甩了甩頭,以為是酒勁上來看花了眼,可接下來的時間裡,不管我們摔多少次,那棵樹的影子始終沒變,月亮也一直躲在那片雲層後面,不升也不落。更詭異的是,我們摔得越來越疼,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可誰都停不下來,像是被人攥著脖子的木偶,機械地重複著“爬上去—摔下來”的動作。
我開始喊停,可聲音像被吞進了棉花裡,沒人回應我。我看著阿偉的額頭摔破了,血流到臉上,他卻還在傻笑;胖子的胳膊腫得像饅頭,爬的時候齜牙咧嘴,卻還是一次次往上衝。我突然意識到,我們不是在玩,是在被什麼東西控制著。我拼命掙扎,想不爬上去,可身體卻不聽使喚,雙腿自動往墳坡上邁,雙手下意識地抓住雜草。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意識開始模糊,身上的疼痛漸漸麻木,只覺得天旋地轉。就在我快要失去知覺的時候,我聽見墳的方向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很輕,卻清晰地鑽進我的耳朵。我猛地抬頭,藉著微弱的月光,看見墳頭上站著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頭髮花白,背駝得像座橋,正低頭看著我們。我嚇得魂飛魄散,想喊卻喊不出來,老太太卻突然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造孽啊,都是些不懂事的娃……”
這一聲喊像道驚雷,我突然覺得身體一輕,能控制自己了。我回頭看兄弟們,他們也都停了下來,一個個愣在原地,臉上的傻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驚恐。就在這時,東方泛起了魚肚白,第一縷陽光照在墳頭上,那個老太太的身影突然消失了,像是從未出現過。我們九個癱在地上,看著彼此鼻青臉腫的樣子,再看看被我們踩得光禿禿的墳頭,草屑和泥土散了一地,剛才的瘋狂和詭異湧上心頭,沒人敢說話,只有牙齒打顫的聲音。
回到家時,我媽看見我滿身的傷和泥垢,嚇得當場就哭了。我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我媽臉色慘白,轉身就去翻箱倒櫃,找出家裡僅有的半袋白麵和幾個雞蛋,又去小賣部買了紙錢和香燭,拉著我就往亂葬崗走。到了地方,我看見其他八個兄弟也都被家裡的老人領著來了,九個老人排成一排,對著那個光禿禿的墳頭恭恭敬敬地磕頭,嘴裡還唸唸有詞,我們九個則站在後面,一個個低著頭,不敢看那墳頭。
燒完紙,我奶奶拉著我走到一邊,悄悄對我說:“這墳裡埋的是王家村的陳老太,十年前沒的,無兒無女,生前最疼小孩。你們昨晚那樣鬧,她沒怪你們,還護著你們呢,要是換了別的,你們九個早就出事了。”我聽著奶奶的話,心裡又怕又愧,想起昨晚那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突然明白那聲嘆息裡沒有惡意,只有無奈。
這事過去後,我們九個再也沒敢夜裡去亂葬崗,也沒人再提那晚的事。可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尤其是奶奶說陳老太護著我們的時候,我總想起那晚那詭異的迴圈——為什麼我們會一直重複爬墳的動作?為什麼陳老太不直接讓我們停下來?直到半年後,王家村的狗剩來我們村走親戚,我跟他說起這事,狗剩突然愣了,說:“你們說的是陳老太的墳?她墳前的石碑上刻著字呢,我去年還看見過,上面寫著她是1983年沒的,不是十年前,是二十年!”
我心裡咯噔一下,抓住狗剩問:“你確定?”狗剩點頭:“當然確定,我爺爺跟陳老太是街坊,我還幫著掃過墳呢。”我突然想起那晚的細節:墳前的石碑是歪的,上面的字看不清,可我們九個爬墳的時候,從來沒碰到過石碑;還有那棵歪脖子樹,影子始終沒變,現在想來,那根本不是樹影,是月光透過雲層照在石碑上的影子!
我拉著狗剩就往亂葬崗跑,到了陳老太的墳前,我蹲下身仔細看那石碑,果然,碑腳上刻著“1983年冬立”的字樣。我突然明白了,那晚控制我們的不是陳老太,是我們自己的愚昧和酒勁!我們九個喝了太多酒,又怕黑,看到孤墳就想透過逞能來掩飾恐懼,爬上去摔下來後,酒勁發作加上心理暗示,就陷入了自我迴圈,而那聲嘆息和老太太的身影,不過是我酒勁上來產生的幻覺,至於為什麼會一直到天亮才停下來,不過是因為酒勁過了,意識清醒了而已。
可我沒敢把真相說出來,因為我知道,就算我說了,老人們也不會信,他們只會覺得我是在胡說八道,甚至會罵我不敬鬼神。我看著那個被我們踩得光禿禿的墳頭,又想起那天九個老人磕頭的樣子,突然覺得很可悲——陳老太生前無兒無女,死後連個祭掃的人都沒有,我們踩了她的墳,老人們用僅有的糧食給她上供,可她真正需要的,不是這些紙錢和白麵,而是生前能有人給她一口熱飯,死後能有人給她掃掃墳。
從那以後,我每個月都會去給陳老太掃墳,有時候帶個饅頭,有時候帶瓶水,放在她墳前。我再也沒見過穿藍布衫的老太太,也沒再經歷過詭異的事。我漸漸明白,那晚的驚悚不是鬼神作祟,而是愚昧帶來的恐懼;那些所謂的“護佑”,不過是老人們對善良的期許。真正該敬畏的不是冰冷的墳頭,而是生前無人照料的孤獨,是死後無人祭掃的淒涼。
後來,我把真相告訴了其他八個兄弟,他們一開始不信,可當我們一起去問了王家村的老人,確認陳老太是1983年去世後,他們也都沉默了。從那以後,我們九個經常一起去給陳老太掃墳,有時候還會給她墳上種點花。再後來,村裡的年輕人也都跟著我們去,陳老太的墳前漸漸熱鬧起來,再也不是孤零零的了。
現在想起1993年那個夜晚,我不再覺得驚悚,只覺得愧疚。那光禿禿的墳頭不是鬼神的警告,是對愚昧的嘲諷;老人們的磕頭不是敬畏鬼神,是對善良的堅守。而我們九個,終於在那場自我編織的恐懼裡,讀懂了真正該敬畏的東西——不是虛無的鬼神,是生命本身的尊嚴,是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