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暑假來得格外早,六月底的日頭還毒得能曬脫皮時,我已經攥著縣一中的成績單,擠上了回鎮裡的班車。車窗外的白楊樹飛速倒退,樹葉間漏下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我摸著口袋裡班主任獎勵的鋼筆,心裡滿是對家裡西瓜和涼蓆的嚮往。誰也沒料到,班車行到半路突然拋錨,修了近兩個小時才重新出發,等顛簸到我們鎮的汽車站時,西天的最後一抹晚霞也沉了下去,只剩下墨藍色的夜幕裹著零星的星光。
鎮汽車站不大,此時早已空無一人,售票視窗的鐵柵欄關得死死的,只有院子裡那盞老舊的白熾燈,在風裡搖搖晃晃地投下一團昏黃的光,照亮滿地的廢紙和塑膠瓶。我拎著裝著換洗衣物的帆布包,站在門口猶豫了片刻。從鎮上到我們李家坳,還有足足五公里的土路,平時這個點早有村裡人搭伴回去,可今天顯然是等不到了。“怕啥,都是走熟的路。”我給自己壯了壯膽,把鋼筆揣進貼胸的口袋,藉著月光往村的方向走去。
土路兩旁是成片的稻田,剛抽穗的稻子在夜裡散發著青澀的香氣,風吹過稻浪,“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身後跟著走。我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腳步不由得加快了些。路過鎮西頭的磚窯廠時,裡面傳來幾聲野狗的吠叫,嚇得我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撿起路邊一塊石頭攥在手裡。磚窯廠廢棄快一年了,聽說去年冬天有個燒窯工夜裡值崗時摔進了窯裡,從那以後,晚上就沒人敢靠近這兒。我低著頭快步走過,眼角的餘光瞥見窯口似乎有個黑影晃了一下,再回頭看時,又什麼都沒有了。
不知走了多久,遠處終於出現了李家坳村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樹杈上掛著的破燈籠,是年前過年時掛的,風吹過時“吱呀”作響,在夜裡聽著格外滲人。我鬆了口氣,扔掉手裡的石頭,剛想加快腳步進村,就看見老槐樹下的路邊,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靠著樹幹,雙腿伸直坐在地上,腦袋耷拉著,看不清臉。藉著微弱的星光,我認出他穿的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是我們小學同學狗蛋常穿的。“狗蛋?”我試探著喊了一聲,心裡有些奇怪,這麼晚了他怎麼坐在這兒。狗蛋和我同歲,小時候總一起爬樹掏鳥窩,後來他沒考上初中,就留在村裡幫家裡種地,平時見了面總會熱絡地打招呼。
我走到他身邊,又喊了一聲:“狗蛋,你咋在這兒坐著?不回家啊?”他還是耷拉著腦袋,一動不動,連哼都沒哼一聲。我心裡泛起一絲嘀咕,蹲下身想拍他的肩膀,手剛伸過去,就覺得一股涼意從指尖竄上來,像是摸到了冰塊。我愣了一下,這六月的天,就算夜裡涼,也不該這麼冰啊。“你咋了?不舒服?”我又問,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安。
狗蛋終於慢慢抬起了頭,月光照在他臉上,我看清了他的模樣——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眼睛半睜著,眼神空洞洞的,沒有一點神采。我嚇得往後一縮,差點坐在地上,他這模樣實在太嚇人了,就像……就像村裡老人說的“走了”的人。可我很快又甩了甩頭,覺得是自己嚇自己,夜裡光線不好,看錯了也正常。“你是不是中暑了?走,我扶你回家。”我強作鎮定地說,伸手去扶他的胳膊。
我的手剛碰到他的胳膊,他突然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又輕又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等……等個人。”我心裡的寒意更甚,結結巴巴地問:“等……等誰啊?這麼晚了,要不先回家,明天再等?”他卻不再說話,又低下頭,恢復了剛才的姿勢,任憑我怎麼問,都不再吭聲。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
“那我先回家了,你早點回去啊。”我實在待不下去了,站起身,踉蹌著往村裡走。走了幾步,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老槐樹下,狗蛋還是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尊石像,融入了濃稠的夜色裡。我不敢再看,一路小跑著回了家。
家裡的燈還亮著,我媽聽見動靜,趕緊開啟門,看見我滿頭大汗的樣子,急忙問:“咋才回來?班車出啥事了?”我顧不上喘氣,拉著我媽的手就說:“媽,我剛才在村口看見狗蛋了,他坐在老槐樹下,臉色慘白的,問他話也不怎麼說,就說在等人,看著怪嚇人的。”
我媽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手裡的圍裙“啪嗒”掉在地上。她愣愣地看著我,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我爸從裡屋走出來,看見我媽這模樣,忙問:“咋了這是?”我媽指著我,聲音發顫:“他……他說在村口看見狗蛋了。”我爸的臉色也變了,快步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肩膀問:“你說啥?你看見狗蛋了?在哪兒看見的?”“就在村口老槐樹下啊,穿的藍布褂子,我還跟他說話了。”我被爸媽的反應嚇住了,小聲說。
“造孽啊……”我媽突然捂住臉哭了起來,我爸重重地嘆了口氣,鬆開我的肩膀,蹲在地上抽起了煙。我愣在原地,一頭霧水:“爸,媽,咋了?狗蛋咋了?”過了好一會兒,我爸才磕了磕菸袋鍋,聲音沉重地說:“狗蛋……半個月前就沒了。”
“沒了?啥意思?”我腦子“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砸了一下。“就是走了,沒了。”我爸又嘆了口氣,“半個月前,他去河裡摸魚,不小心掉進深潭裡,撈上來的時候就不行了。”我呆呆地站著,手裡的帆布包掉在地上都沒察覺,剛才在村口看見狗蛋的畫面在腦海裡一遍遍回放,他慘白的臉、空洞的眼神、沙啞的聲音,還有那股刺骨的涼意,所有的細節都串聯起來,讓我渾身發冷。“不可能……我剛才明明看見他了,還跟他說話了,他還回答我了……”我搖著頭,不敢相信。
“你肯定是看花眼了,或者是撞著啥不乾淨的東西了。”我媽擦乾眼淚,拉著我往屋裡走,“快,進屋裡暖和暖和,我去給你燒點紙錢,驅驅邪。”我爸也站起身,說:“明天一早,我帶你去狗蛋家磕個頭,賠個不是,他要是有啥未了的心願,咱們幫著了了。”我機械地跟著爸媽進了屋,心裡亂成一團麻,一會兒是剛才看見狗蛋的驚悚畫面,一會兒是爸媽說的狗蛋已死的訊息,難道真的是撞鬼了?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只要一閉眼,就看見狗蛋坐在老槐樹下的樣子。我媽在院子裡燒了紙錢,嘴裡還唸唸有詞,火光映在窗戶上,晃動的影子像有人在窗外徘徊。我嚇得用被子矇住頭,直到天快亮時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第二天一早,我爸就帶我去了狗蛋家。狗蛋的爸媽看見我們,眼睛又紅了。聊起狗蛋,他爸哽咽著說:“這娃命苦啊,走之前還跟我說,等你放暑假回來,要跟你一起去掏鳥窩呢,說你在縣裡讀書,肯定見識了不少新鮮事,要聽你講。”我心裡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想起昨天晚上狗蛋說的“我等……等個人”,難道他等的是我?
從狗蛋家出來,我爸要帶我去村裡的神婆那裡看看,說是驅驅邪。我心裡雖然害怕,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昨天晚上看見狗蛋的時候,雖然他模樣嚇人,但並沒有傷害我,而且他說的“等個人”,更像是一種執念。我想起狗蛋的性格,他平時就很執拗,要是認定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拉著我爸說:“爸,我想去村口老槐樹下看看。”
我們走到老槐樹下,我蹲下身仔細檢視,昨天晚上狗蛋坐著的地方,除了一些泥土,什麼都沒有。我不甘心,又在周圍找了起來,突然,我在樹幹後面發現了一個東西——那是一個用鐵絲編的小鳥籠,做工粗糙,是我和狗蛋小學時一起編的,後來我去縣裡讀書,就把它送給了狗蛋。小鳥籠旁邊,還放著一顆彈珠,是我們小時候玩彈珠時,我輸給狗蛋的那顆彩色彈珠。
看到這些東西,我突然明白了什麼。我拉著我爸往村裡的小賣部走,小賣部的老闆是個退休的老教師,姓王,平時喜歡研究一些民俗和心理方面的東西。我把昨天晚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跟王老師說了,包括狗蛋的事和我發現的小鳥籠、彈珠。
王老師聽完,沉思了片刻,說:“你這不是撞鬼,是心理暗示和環境影響造成的幻覺。”他解釋說,我因為班車晚點,獨自走夜路,心裡本就充滿了恐懼和不安,路過廢棄磚窯廠時又受到了驚嚇,心理防線本就脆弱。而我心裡一直惦記著和狗蛋的約定,知道他等我回來,潛意識裡就把這種思念和擔憂放大了。老槐樹、破燈籠、寂靜的夜晚,這些環境因素又加重了我的心理暗示,讓我把自己對狗蛋的想象,變成了所謂的“看見”。至於那股涼意,是因為老槐樹的樹蔭擋住了風,加上我心裡害怕,身體產生的生理反應;而狗蛋的聲音,很可能是風吹過樹杈的聲響,被我潛意識加工成了他的回答。
“那小鳥籠和彈珠呢?”我問。王老師笑了笑:“那應該是狗蛋的爸媽,知道他惦記著你,又惦記著你們小時候的約定,所以把這些東西放在老槐樹下,算是了卻他的心願。他們可能沒跟你說,是怕你害怕。”我恍然大悟,想起昨天在狗蛋家,他爸媽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愧疚和不捨,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爸聽完王老師的話,愣了半天,才說:“原來不是撞鬼啊,我還以為是狗蛋的魂沒散呢。”王老師嘆了口氣:“咱們村裡這些老人,一遇到點奇怪的事就說是撞鬼,其實很多都是心理作用和環境影響造成的。真正該在意的,不是那些虛無縹緲的鬼神,而是活著的人心裡的執念和思念。”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相信過所謂的“撞鬼”之說。我把那個小鳥籠和彈珠收了起來,每年暑假回家,都會去狗蛋的墳前看看,給它拔拔草,講講我在縣裡的見聞。我還跟村裡的年輕人講我那次的經歷,告訴他們那些看似驚悚的“怪事”,其實都有科學的解釋,不要被愚昧的迷信思想左右。
後來,在我的提議下,村裡的年輕人一起湊錢,在老槐樹下建了一個小亭子,亭子裡放了一張石桌和幾張石凳,供村裡人休息。我們還在亭子旁邊種了很多花,每到夏天,花開得格外鮮豔。老槐樹再也不是以前那副陰森的模樣,成了村裡最熱鬧的地方。
現在想起1993年那個暑假的夜晚,我不再覺得驚悚,只覺得溫暖。村口的等候,不是鬼神的作祟,是朋友之間最真摯的思念;那些所謂的“詭異”,不是超自然的力量,是愚昧的迷信帶來的恐懼。真正該敬畏的,不是虛無的鬼神,是人與人之間的情誼,是科學的真理,是對生命的尊重和對思念的珍視。而那些所謂的“驅邪”“避鬼”,不過是人們對未知恐懼的自我安慰,只有破除愚昧,相信科學,才能真正擺脫恐懼,看見事物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