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區驚悚錄》第2章 冰檐下的喚聲(1)

作者:那津津風·1個月前

今年冬至下了場大雪,我站在陽臺看樓下的小孩踩雪,突然瞥見單元門口堆著的蜂窩煤——青黑色的煤塊上積著白雪,稜角被凍得發硬,像極了二十年前老家廚房門口那幾塊防滑的煤。額頭突然隱隱作痛,伸手摸過去,能摸到一道淺淺的疤,那是七歲那年冬天,被廚房門框撞出來的。這些年我再沒讓蜂窩煤進過家,也總在雪天刻意繞開結冰的屋簷,不是怕摔,是怕再聽見那聲清晰的呼喚:“丫兒,來端饅頭!”

1999年的冬天特別冷,老家的磚房四處漏風,窗玻璃上結著厚厚的冰花,像開在玻璃上的白霜。我家是個小四合院,東屋是客廳兼我的臥室,西屋是廚房,中間隔著條窄窄的過道。那場雪下了三天三夜,院子裡的雪沒過腳踝,廚房門口的臺階結了層亮閃閃的冰,媽媽怕我們滑倒,從煤棚裡搬了五塊蜂窩煤,每隔一步擺一塊,像踩著石頭過河。

那天傍晚,雪終於停了,夕陽把院子裡的雪照得金燦燦的。我蹲在東屋的炕上看電視,演的是《西遊記》,正看到孫悟空三打白骨精,豬八戒在旁邊喊“大師兄,錯怪師父了”。媽媽在廚房忙活,柴火灶的煙從煙囪裡冒出來,裹著雪粒飄進院子,聞著有股木頭的焦香。我啃著凍得硬邦邦的紅薯,腳邊放著個熱水袋,暖得我直犯困。

就在孫悟空舉著金箍棒要打白骨精變的老太太時,身後突然傳來媽媽的聲音,清清楚楚:“丫兒,來端饅頭!剛蒸好的,熱乎著呢!”

聲音是從西屋廚房傳過來的,帶著剛蒸完饅頭的熱氣感,尾音還帶著點柴火燻的沙啞。我沒多想,紅薯一扔就往炕上爬,穿鞋的時候還喊:“來了!是不是甜饅頭?我要蘸白糖吃!”電視都沒關,孫悟空的喊叫聲還在東屋裡響著。

我蹦蹦跳跳地跑出東屋,院子裡的雪被踩得“咯吱”響。廚房門口的蜂窩煤擺得整整齊齊,煤塊上的雪被廚房飄出來的熱氣融化了點,溼漉漉的,踩上去很穩。我一步一塊煤地往前走,心裡還想著甜饅頭的香味,能想象出饅頭掰開後,裡面白白的瓤冒著熱氣,蘸上白糖,甜得能粘住牙。

就在我踩上最後一塊蜂窩煤,要跨進廚房門的時候,突然感覺後背被人推了一把!那力道不大,但很突然,我重心一晃,腳下的蜂窩煤好像滑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去。額頭“咚”的一聲撞在廚房的門框上,疼得我眼前一黑,眼淚瞬間就流了出來。

“哎喲!”我捂著額頭蹲在地上,感覺有溫熱的液體從指縫裡流出來,滴在雪地上,暈開一小片暗紅。廚房門“吱呀”一聲開了,媽媽繫著圍裙跑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看見我蹲在地上,臉一下就白了:“丫兒!你咋了?咋蹲這兒了?”

媽媽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挪開我的手,看見我額頭上的傷口,倒吸一口涼氣:“這咋弄的?撞著了?大冷天的,你不在東屋看電視,跑廚房來幹啥?”

我疼得說不出話,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哽咽著說:“媽……你喊我來端饅頭……我剛要進來,就被人推了一下……”

媽媽愣了一下,眉頭皺起來:“我啥時候喊你端饅頭了?咱今晚吃紅薯粥和醃蘿蔔,沒蒸饅頭啊!我這剛把紅薯粥熬上,正揉麵呢,準備明天早上蒸饅頭。”

“啥?”我愣住了,疼都忘了,“你明明喊我了!就在剛才,我在東屋看電視,你喊‘丫兒,來端饅頭’,我聽得清清楚楚!”

媽媽扶著我往廚房走,一邊走一邊說:“我真沒喊你!廚房就我一個人,柴火灶的火剛旺,我連門都沒出,咋喊你?再說咱晚飯哪有饅頭,你忘啦?昨天蒸的饅頭都吃完了,我剛揉好面,還沒醒好呢。”她指著案板上的麵糰,果然,一塊白白的麵糰蓋著溼布,放在案板中央,根本沒蒸。

我看著案板上的麵糰,又摸了摸額頭上的傷口,一股寒意從腳底冒上來。剛才的聲音明明那麼清楚,就是媽媽的聲音,帶著熱氣,帶著沙啞,怎麼會是假的?還有後背那一下推力,明明有人推我,不然我踩在蜂窩煤上怎麼會滑倒?

媽媽用乾淨的布條蘸著溫水給我擦額頭的血,傷口不大,但很深,血止不住地流。“是不是你看電視太入迷,聽岔了?”媽媽一邊給我包紮,一邊說,“剛才東屋的電視聲音那麼大,是不是裡面的人喊的?”

“不是!”我急得喊起來,“是你的聲音!我能聽出來!還有人推我!”

媽媽嘆了口氣,沒再說話,只是給我包傷口的手更輕了。那天晚上,我喝著紅薯粥,卻一點胃口都沒有。東屋的電視關了,院子裡靜得只有雪粒從房簷上掉下來的“嗒嗒”聲。我總覺得背後有人,吃飯的時候回頭看了好幾次,空蕩蕩的院子裡只有雪堆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個人蹲在那裡。

睡覺的時候,我死活要跟媽媽睡,媽媽把我摟在懷裡,我摸著額頭上的紗布,還是覺得害怕。“媽,是不是咱家裡有‘東西’啊?”我小聲問,村裡的老人說過,下雪天的晚上,容易有“不乾淨的東西”出來,會學人的聲音騙小孩。

媽媽拍著我的背,輕聲說:“傻丫頭,哪有啥‘東西’?就是你聽岔了,腳下滑了。咱這房子住了這麼多年,都是乾淨的。”可我不信,那聲音那麼真實,那推力那麼清楚,怎麼會是假的?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一個人從東屋去廚房,尤其是下雪天。每次要去,都要拉著媽媽的手,走在蜂窩煤上的時候,總覺得背後有人盯著,腳步快得像要飛起來。額頭上的疤長好後,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每次摸它,就會想起那天的聲音和疼痛。

這件事成了我的心結,直到我上高中那年,冬天又下了場大雪,我和媽媽坐在火塘邊烤火,聊起小時候的事,我又提起了那天的經歷。“媽,你真的沒喊我嗎?我到現在都覺得是你喊的。”

媽媽正在給火塘添柴,聽到我的話,停下手裡的動作,想了半天,突然笑了:“哦!我想起來了!那天我確實沒喊你端饅頭,但我那時候在廚房哼歌呢!哼的是你姥姥教我的童謠,裡面有句‘丫兒,來吃饃’,跟‘來端饅頭’有點像。而且那時候柴火灶的風箱響得厲害,煙筒也有點漏風,聲音混在一起,可能就傳成‘來端饅頭’了。”

我愣住了:“哼歌?可我聽得清清楚楚是‘來端饅頭’啊!”

“那時候你不是在看《西遊記》嗎?”媽媽說,“電視聲音那麼大,你又滿腦子想著吃的,我哼的童謠裡有‘丫兒’和‘饃’,你就自動拼成‘喊你端饅頭’了。小孩子對大人的聲音最敏感,尤其是你媽我的聲音,稍微有點像,你就以為是我喊你了。”

“那……那推我的力氣呢?”我追問,這是我最在意的地方。

媽媽指著院子裡的方向,笑著說:“你忘了?那天廚房門口的蜂窩煤,有一塊是破的!我後來收拾的時候才發現,那塊煤的底部裂了道縫,上面蓋著雪,看不出來。你踩上去的時候,煤塊一裂,你腳下一滑,重心不穩就往前撲,剛好撞在門框上。你那時候小,摔倒了怕疼,又覺得是有人喊你,就以為是被人推了。”

我呆呆地坐著,火塘裡的火苗映在媽媽臉上,暖烘烘的。媽媽繼續說:“還有啊,那天我剛揉完面,手上沾著麵粉,正往灶膛裡添柴,聽見你撞頭的聲音,趕緊跑出來,你看我手上的麵粉,還以為我剛蒸完饅頭呢。其實咱晚飯真沒饅頭,你是餓了,滿腦子都是吃的,才會把啥都往吃的上想。”

我突然想起那天的細節:確實滿腦子都是甜饅頭,看電視的時候還在啃紅薯;媽媽手上確實沾著麵粉;廚房的風箱聲和煙筒的漏風聲,確實很吵。原來那聲“呼喚”,是媽媽哼的童謠、風箱聲、煙筒聲和電視聲混合在一起,再加上我自己的“想吃饅頭”的心理暗示,拼湊出來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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