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在小區看到一個腦血栓後遺症的老人散步,左手左腳同時往前邁,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我手裡的購物袋“啪嗒”掉在地上,十七歲那個夏夜的風突然就吹到了眼前——帶著啤酒味的晚風、電線杆的黑影、圍牆燈投下的慘白光暈,還有那個全身漆黑、同手同腳走路的“人”,瞬間把我拽回了媽媽當年工作的那個廠區宿舍。
2008年暑假,我中考結束,揣著成績單去媽媽工作的城郊廠區住。媽媽是廠區食堂的廚師,宿舍就在食堂後面的小平房裡,一排三間,牆皮掉得露出裡面的紅磚,門口搭著個石棉瓦棚子,擺著一張方桌和四條長凳。廠區很大,除了生產區,宿舍區就住了十幾戶人家,晚上十點後整個院子就靜得只剩下蟲鳴和遠處車間偶爾傳來的機器聲。
那天是七月半,媽媽說“鬼節”要吃點好的,特意去菜市場買了排骨、豆角和冷盤,還提了一捆瓶裝啤酒——說是要請食堂的兩個同事,王叔和李叔來吃飯。王叔是食堂的採購員,皮膚黝黑,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李叔是幫廚,話不多,但手巧,會用紅紙剪窗花。我跟他們很熟,平時總跟著他們去廠區後面的河溝摸魚,關係好得像一家人。
晚飯從六點吃到八點多,桌上的排骨燉豆角被吃得乾乾淨淨,啤酒瓶倒了五個。王叔酒興上來了,拍著桌子說:“光喝酒沒意思,咱來打牌,輸了的在臉上畫王八!”李叔和媽媽都笑著應了,我更是舉雙手贊成——平時媽媽不讓我打牌,今天過節,她難得鬆口。
我們搬著方桌到石棉瓦棚下,藉著頭頂的15瓦燈泡光打牌。規則是“鬥地主”,輸家要被贏家用馬克筆在臉上畫一筆。我牌技最差,不到一個小時,臉上就被畫得五花八門:左臉畫了個小王八,右臉畫了三道鬍子,額頭還有個歪歪扭扭的“輸”字。媽媽笑得直不起腰,拿手機拍了好幾張照片,說要發給爸爸看。王叔更損,趁我不注意,在我鼻尖上點了個黑點兒,說“這樣更像小丑”。
牌打到十點,媽媽揉著腰說:“不行了,年紀大了熬不住,你們玩,我先去洗漱。”王叔和李叔正打得興起,擺擺手說再玩兩局。媽媽洗漱完回屋前,特意叮囑我:“夜裡去廁所記得叫我,別自己去,廁所離得遠,又沒燈。”我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媽,我都十七了,怕啥?以前在老家黑燈瞎火的山路都敢走。”媽媽嘆了口氣,沒再勸,回屋關了燈。
兩局牌打完,王叔突然說:“光打牌沒意思,咱來講鬼故事吧?就講廠區裡的傳聞。”我一下子來了精神,湊到桌前:“我先聽!我要聽最嚇人的!”李叔抿了口啤酒,慢悠悠地開口:“前年冬天,有個夜班工人去廁所,回來的時候說看見廁所旁邊的圍牆根兒站著個人,穿一身黑,頭低著,看不見臉。他喊了一聲,那人沒應聲,轉身就往圍牆那邊走,走得怪怪的……”
“咋個怪法?”我追問,手裡的馬克筆都忘了放下。李叔放下啤酒瓶,伸出手比劃著:“左手左腳一起動,跟機器人似的。那工人以為是小偷,追了兩步,那人‘嗖’地一下就翻上圍牆了——那圍牆高三米多,正常人哪能翻那麼快?後來保衛科去查,圍牆頂上連個腳印都沒有。”
我後背一涼,下意識往黑暗裡看了一眼。石棉瓦棚的燈只能照到方桌周圍,再遠就是濃得化不開的黑,電線杆的影子歪歪扭扭地投在地上,像個張牙舞爪的怪物。王叔拍了我一下:“嚇著了?這算啥,我再給你講個更嚇人的……”他講的是廠區以前的老廁所,說有個女工夜裡去如廁,聽見隔壁蹲位有人哭,問是誰也不說話,推開門一看,空無一人,只有牆上有個溼淋淋的手印。
我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卻又捨不得走,攥著衣角聽得格外認真。媽媽屋裡的燈早就滅了,整個宿舍區只有我們這盞燈亮著,遠處生產區的路燈隔了幾百米,像顆昏黃的星星。啤酒瓶又多了三個,王叔和李叔的臉都紅了,講的鬼故事也越來越離奇,從廠區的傳聞講到老家的“撞鬼”經歷,時間不知不覺就滑到了凌晨一點多。
“行了行了,別講了。”媽媽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都一點了,明天還要上班,趕緊散了吧。”王叔和李叔對視一眼,笑著說:“最後一瓶,喝完就走。”我突然覺得膀胱發脹——剛才喝了太多涼白開,早就想去廁所了,只是聽鬼故事聽得忘了。“我去趟廁所。”我站起來,剛要往黑暗裡走,王叔喊住我:“要不要陪你去?”我想起自己剛才說的“不怕”,硬著頭皮擺手:“不用,我自己能行。”
廁所離宿舍有五十多米,在廠區圍牆邊上,是個簡易的旱廁,沒有燈,平時全靠廠區遠處的那盞路燈照點光。我揣著手機,開啟手電筒,光柱在黑暗裡戳出一條亮路。夜裡的風很涼,帶著廠區旁邊稻田的清香,可我總覺得後頸發僵,剛才聽的鬼故事像電影似的在腦子裡回放——李叔說的那個同手同腳的黑影、王叔說的溼手印,越想越怕。
我加快腳步,手電筒的光在地上掃來掃去,生怕照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快到廁所的時候,我下意識往圍牆那邊瞥了一眼——廠區的圍牆有三米多高,牆頭上拉著鐵絲網,遠處那盞路燈剛好投了一束光在圍牆根兒,形成一片慘白的光暈。就在那片光暈裡,我看見了一個“人”。
全身都是黑的,黑衣服、黑褲子,連頭都被黑帽子罩著,只露出一片陰影。他背對著我,站在圍牆根兒,一動不動。我心裡“咯噔”一下,停下腳步,手電筒的光死死釘在他身上。就在這時,他動了——不是轉身,而是往前走,左手和左腳同時抬起來,往前邁了一步,然後是右手和右腳,動作僵硬得像剛上了機油的機器人,跟李叔講的鬼故事裡的樣子一模一樣!
我渾身的血都凍住了,站在原地動彈不得,手電筒“啪嗒”掉在地上,光柱歪向一邊,照在滿地的碎石子上。那黑影還在往前走,一步一步,同手同腳,每一步都踩在光暈的邊緣,像是要走進黑暗裡。我想喊,喉嚨卻像被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想跑,腿卻像灌了鉛,怎麼都抬不起來。
突然,一陣狂風捲著沙粒吹過來,直往我脖子裡灌,我打了個寒顫,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終於回過神來。“啊——有人!”我尖叫著轉身就往宿舍跑,鞋子都跑掉了一隻,也顧不上撿。石棉瓦棚下的王叔和李叔聽見我的喊聲,舉著手電筒就衝了出來:“咋了?咋了?”
我撲到王叔懷裡,渾身哆嗦著,指著廁所的方向:“牆……圍牆根兒……有個人!全身黑的!同手同腳走路!”王叔和李叔對視一眼,立刻舉著手電筒往圍牆那邊跑,媽媽也披著頭巾從屋裡出來,抓著我的手問:“到底咋了?看你嚇的!”我哭著說不出話,只知道重複“同手同腳”“全身黑”。
大概十分鐘後,王叔和李叔回來了,手電筒的光在黑暗裡晃著。“啥也沒有啊。”李叔喘著氣說,“圍牆根兒我們都搜遍了,連個腳印都沒有,鐵絲網也好好的,沒人翻進去或者翻出來。”王叔補充道:“會不會是小偷?看見你跑了,躲進廠區裡了?”我搖搖頭,聲音發顫:“不是小偷!小偷哪會同手同腳走路?而且他走得很慢,我看了好幾秒,他突然就不見了!”
媽媽給我倒了杯熱水,我捧著杯子,手還在抖。王叔和李叔又去廠區門口的保衛室叫了保安,四個人拿著手電筒在圍牆周圍搜了半個多小時,還是一無所獲。保安隊長說:“廠區夜裡有巡邏,十二點剛巡過這一片,啥異常都沒有。會不會是這孩子聽了鬼故事,眼花了?”
我急得喊起來:“我沒眼花!我看得清清楚楚!同手同腳!全身黑!”可沒人信我,王叔和李叔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我是“鬼故事聽多了,產生幻覺了”,媽媽也說我“肯定是嚇著了”。那天晚上,我跟媽媽擠在一張床上,睜著眼睛到天亮,總覺得窗外有個黑影在晃,一聽見風吹草動就嚇得往媽媽懷裡鑽。
那個暑假剩下的日子,我再也不敢獨自去廁所,哪怕白天去都要拉著媽媽的手。王叔和李叔每次見我,都會笑著打趣:“還怕同手同腳的鬼嗎?”我總是紅著臉躲開,心裡卻清楚,那不是幻覺——那僵硬的步態、全身的黑色、圍牆燈影裡的光暈,每一個細節都真實得可怕。
這件事成了我心裡的一根刺,直到七年後,我大學畢業回媽媽工作的城市找工作,陪媽媽去廠區附近的菜市場買菜,遇到了退休的保安隊長張叔。張叔看見我,笑著說:“這不是當年嚇哭的小丫頭嗎?還記得你說的同手同腳的黑影不?”
我心裡一動,趕緊問:“張叔,您知道那是誰?”張叔領著我們到菜市場旁邊的小茶館,點了三杯茶,才慢悠悠地開口:“那年七月半晚上,我跟你說的那個‘同手同腳’的人,是廠區的老門衛劉大爺。”
“劉大爺?”我愣住了,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好像是個腿腳不太方便的老人,在我去之前就退休了。張叔點點頭:“劉大爺年輕時在車間幹活,被機器砸傷了右腿和右臂,落下了殘疾,走路只能左手左腳一起邁,也就是你們說的同手同腳。他退休後捨不得廠區,就住在圍牆外面的小破屋裡,夜裡經常會繞著圍牆走一圈,看看有沒有異常。”
我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那……他那天穿的黑衣服?”“是啊,”張叔說,“劉大爺常年穿一身黑色的舊工裝,頭上戴個黑帽子,因為他的胳膊和腿不方便,怕被人笑話。那天晚上他剛好在圍牆根兒撿塑膠瓶,聽見你尖叫著跑了,他也嚇了一跳,以為自己嚇到你了,就趕緊躲到圍牆外面的柴火堆後面了。等我們去搜的時候,他早就回屋了。”
“可……可他怎麼會突然不見了?”我追問。張叔笑了:“圍牆根兒有個排水洞,平時用木板擋著,劉大爺因為腿腳不方便,早就把木板挪開了,能從洞裡鑽到外面去。那天他聽見你們的聲音,就從洞裡鑽出去了,你們自然找不到他。”
我呆呆地坐著,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把那個夏夜的場景重新拼湊起來:全身黑的舊工裝和黑帽子,是劉大爺的日常穿著;同手同腳的步態,是他殘疾後的正常走路姿勢;突然消失,是他從排水洞鑽回了自己的小屋;而我之所以覺得驚悚,是因為剛聽了鬼故事,心理暗示讓我把一個殘疾老人的身影,腦補成了“詭異的黑影”。
張叔喝了口茶,繼續說:“劉大爺後來聽說你嚇病了,還特意託我給你帶了袋水果糖,說對不起你。他就是個老實人,一輩子沒結婚,就靠著退休工資過活,平時撿點塑膠瓶補貼家用,從來沒想過要嚇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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