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區驚悚錄》第7章 池塘邊的白衣影(1)

作者:那津津風·1個月前

前幾天整理舊物,從衣櫃最底層翻出一個塑膠手電筒——外殼是褪色的藍色,開關按下去會“滋滋”響,光線忽明忽暗,像顆快熄滅的星火。指尖觸到冰涼的外殼時,後頸突然一麻,十歲那年夏夜的風裹著竹葉香和池塘水汽,瞬間把我拽回了那個佈滿竹影的鄉村小路,還有那個蹲在池塘邊、穿白衣服的模糊身影。

2009年的夏天,我讀小學四年級,家住在離鎮裡三里地的周家村。村裡沒有路燈,晚上出門全靠月亮和手電筒,要是遇上陰天,黑得能伸手不見五指。那年暑假,鎮上來了個流動馬戲團,搭棚子在曬穀場,海報貼在村口老槐樹上,畫著騎獨輪車的猴子、吞劍的漢子,還有穿亮片衣服的女演員,看得我們這群半大孩子心癢難耐。

馬戲表演定在每晚七點,我跟同班的阿杰約好一起去。阿杰是我同桌,住隔壁村,他家離曬穀場近,更重要的是,他爸在鎮裡打工,給她帶了個能換電池的手電筒,不像我家那個,早就只剩個空殼。那天下午,我攥著媽媽給的五毛錢門票錢,揣著兩個煮玉米,在村口老槐樹下等阿杰,蟬鳴聒噪得像要把夏天掀翻。

馬戲表演比海報上還熱鬧。猴子穿著紅馬甲騎車,騎到棚子邊還會朝我們做鬼臉;吞劍的漢子把明晃晃的鐵劍往喉嚨裡送,嚇得我們這群孩子捂住眼睛又偷偷從指縫裡看;最精彩的是空中飛人,女演員穿著銀閃閃的衣服,在鋼絲繩上盪來盪去,燈光打在她身上,像只發光的蝴蝶。我和阿杰嚼著玉米,拍著手喊得嗓子都啞了,直到晚上十點,表演結束的鑼聲敲響,才戀戀不捨地往家走。

曬穀場的人漸漸散了,月亮躲進了雲層,天一下子暗了下來。阿杰的爸媽騎著二八腳踏車來接他,車燈照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我家順路,先送你吧?”阿杰爸問我。我擺擺手,指著遠處的竹林:“不用,我走小路快,五分鐘就到家。”其實是不好意思麻煩他們——我家的小路要經過一片竹林和兩個池塘,比大路繞遠,但我總跟同學吹噓“走夜路從不帶怕的”。

“那這個給你。”阿杰突然塞給我一個東西,正是他那個藍色手電筒。“我家近,不用這個,你拿著照路。”我剛要推辭,阿杰爸已經催他上車了:“快走吧,你媽還等著呢!”阿杰衝我揮揮手,腳踏車的車燈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路盡頭。我攥著熱乎乎的手電筒,按了下開關——光線“閃”了一下,亮起來又暗下去,再按一下,忽明忽暗的,像在喘氣。“原來是個壞的。”我嘟囔著,但還是把它攥得緊緊的——總比摸黑強。

從小路回家,要先穿過一片半人高的竹林。竹林是村裡的老林子,竹子長得歪歪扭扭,枝葉交錯,白天都顯得陰沉沉的,更別說晚上。我按著手電筒,忽明忽暗的光線在竹枝上晃,投下滿地扭曲的黑影,像一群張牙舞爪的小怪物。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偶爾有葉子掉下來,砸在脖子上,涼絲絲的,嚇得我一哆嗦。

村裡的老人總說,竹林旁邊的兩個池塘“不乾淨”。大池塘水深,每年夏天都要淹死人,說是有水鬼在底下拉人;小池塘雖然淺,但夜裡總有人聽見女人哭的聲音,說是幾十年前有個穿白衣服的媳婦,因為難產跳了小池塘,從此夜裡就會在塘邊徘徊。我以前總不信,可此刻獨自走在竹林裡,這些話像蟲子似的鑽進腦子裡,手電筒的光線越閃,我越覺得身後有人跟著。

好不容易穿出竹林,眼前就是小池塘——也就是兩個池塘裡的第一個。池塘邊有塊青石板,平時村裡的女人都在這兒洗衣服,此刻石板空著,只有月光灑在水面上,泛著冷幽幽的光。我鬆了口氣,剛要抬腳往前走,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青石板旁蹲著個人。

我心裡“咯噔”一下,趕緊停住腳步,把手電筒往那邊照——光線閃了兩下,滅了。我慌得趕緊按開關,“滋滋”響了半天,才又發出微弱的光。就著這忽明忽暗的光線,我看清了:那是個女人,蹲在青石板上,背對著我,穿一件白衣服,頭髮很長,垂到後背,一動不動地盯著水面。

她在幹嘛?我攥著手電筒,指節都發白了。村裡的女人晚上從不來這兒洗衣服,更別說穿白衣服——老人說,水鬼最喜歡穿白衣服引小孩。我不敢出聲,也不敢靠太近,手電筒的光剛好照到她的衣角,白衣服在暗夜裡格外扎眼,像裹了一層月光。突然,她動了——拿起手裡的東西在石板上搓了起來,“嘩啦、嘩啦”的,是衣服摩擦石板的聲音,跟我平時看媽媽洗衣服的動靜一模一樣。

可我還是怕。她的動作太僵硬了,搓衣服的節奏一成不變,不像媽媽那樣會時不時甩甩水、捶捶衣服。而且她的頭髮,在風裡一動不動,像被膠水粘住了似的。我想起老人說的那個跳塘的媳婦,也是穿白衣服,也是長頭髮,也是在這青石板上洗衣服……手電筒又閃了一下,這次滅了之後,怎麼按都不亮了。

黑暗瞬間把我包裹住,只有水面的月光映出那個白衣女人的輪廓。她還在搓衣服,“嘩啦、嘩啦”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像有人在耳邊撓癢。我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腎上腺素“噌”地往上冒,心臟“咚咚”地跳,像要撞碎肋骨。我不敢再看,轉身就往家跑,鞋子踩在泥路上,濺起的泥水打溼了褲腳,也顧不上擦。

平時要走五分鐘的路,我感覺一分鐘就跑完了。衝進家門的時候,我氣喘吁吁地撞在門框上,媽媽從屋裡出來,嚇了一跳:“咋了?魂都沒了似的!”我指著門外,嘴唇哆嗦著:“塘……塘邊有個人!穿白衣服!洗衣服!”媽媽摸了摸我的頭,以為我在說胡話:“大半夜的誰去塘邊洗衣服?肯定是你看花眼了。”我急得哭了:“是真的!阿杰給我的手電筒還在呢!”我摸口袋,才發現手電筒跑掉了,不知道丟在了哪裡。

那天晚上,我死活要跟媽媽睡。躺在床上,我閉著眼睛,全是那個白衣女人的影子,還有“嘩啦”的搓衣服聲。媽媽拍著我的背,給我講牛郎織女的故事,可我一句都沒聽進去,總覺得窗外有個人影在晃,一聽見風吹樹葉的聲音就往媽媽懷裡鑽。

第二天早上,我頂著黑眼圈去學校,剛進教室就看見阿杰坐在座位上,手裡拿著個新的手電筒。我趕緊跑過去,抓住他的胳膊:“阿杰!你昨晚給我的手電筒呢?我丟了!還有,你家是不是住在小池塘旁邊?”阿杰被我問得一愣:“是啊,我家後門就對著小池塘。手電筒丟了沒事,那個本來就壞了,我爸又給我買了個新的。咋了?”

“昨晚我經過小池塘,看見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在青石板上洗衣服,是不是你媽媽?”我盯著他的眼睛,心裡又緊張又期待。阿杰想了想,點點頭:“是啊!我媽昨晚在那兒洗衣服了。昨天家裡停水,她就把髒衣服抱到塘邊洗,洗到快十一點才回來,說風大涼快。她穿的就是那件白短袖,你見過的。”

“啥?”我愣住了,手裡的鉛筆掉在地上,“真的是你媽媽?可她……她動作怪怪的,頭髮也不動,我還以為是……是那個跳塘的媳婦。”阿杰“噗嗤”一聲笑了:“你是不是聽王奶奶說的鬼故事了?我媽那是頭髮紮起來了,用皮筋綁得緊緊的,風當然吹不動。她昨天洗的是我爸的工作服,布料厚,搓起來要用力,所以動作看起來僵唄。”

我呆呆地坐著,阿杰的話像陽光一樣,把我心裡的恐懼都驅散了。原來那個讓我魂飛魄散的白衣女人,就是阿杰的媽媽;那個僵硬的動作,是在搓厚重的工作服;那個不動的頭髮,是紮了皮筋。而手電筒忽明忽暗,讓我看不清楚細節,加上村裡老人的鬼故事,我就自己腦補出了一個“白衣女鬼”的形象。

“對了,”阿杰突然說,“我媽昨晚說,洗到一半聽見竹林裡有動靜,還看見一道光閃了幾下,以為是野貓,就喊了一聲‘誰啊’,結果沒人應,她就趕緊洗完回家了。現在想想,那光肯定是你的手電筒!”我臉一下子紅了——原來我跑的時候,阿杰媽媽還喊過我,我卻因為害怕,一點都沒聽見。

那天中午,阿杰帶我去他家,剛好碰到他媽媽在曬衣服。她果然穿了件白色短袖,頭髮紮成一個馬尾,正踮著腳把衣服晾在繩子上。看見我,她笑著說:“你就是阿杰的同桌吧?昨晚是不是嚇著你了?我喊你你沒應,後來阿杰說你拿著他的壞手電筒走了小路,我才知道那光是你。”

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阿姨,對不起,我以為是……是鬼。”阿杰媽媽笑了,遞給我一個蘋果:“傻孩子,哪有什麼鬼?都是老人們編故事嚇唬小孩,怕你們夜裡亂跑出事。以後走夜路要是怕,就喊一聲,我家離塘邊近,聽見了會應你的。”我接過蘋果,咬了一口,甜絲絲的,心裡的愧疚和恐懼都煙消雲散了。

後來,我和阿杰一起去找回了那個壞手電筒。它掉在竹林邊緣,被一片竹葉蓋住了。阿杰把它修好了,雖然光線還是有點暗,但不會忽明忽暗了。從那以後,我再走那條小路,再也不害怕了。有時候遇到阿杰媽媽在塘邊洗衣服,她會喊我過去,給我個桃子或者黃瓜,我就蹲在旁邊看她洗衣服,看她搓衣服的動作,聽“嘩啦”的水聲,覺得親切又安心。

那個暑假過後,流動馬戲團走了,但曬穀場的熱鬧和池塘邊的白衣影,卻成了我最深刻的記憶。村裡的老人還會給小孩講水鬼和白衣女鬼的故事,可我再也不會信了。每次有小孩嚇得不敢走夜路,我就會給他們講我和阿杰媽媽的故事,告訴他們:“那不是鬼,是阿杰的媽媽在洗衣服,穿白衣服,扎著馬尾,會給我們吃蘋果。”

上了初中以後,我學到了“心理暗示”這個詞,才明白那天晚上的恐懼,其實是我自己嚇自己。黑暗的環境、壞了的手電筒、老人的鬼故事,還有孩子豐富的想象力,這些加在一起,就把一個普通的洗衣場景,變成了“驚悚事件”。而所謂的“水鬼”“女鬼”,不過是人們對未知的恐懼,和對意外死亡的一種迷信解釋。

去年春節,我回了趟老家。村裡變了很多,修了路燈,竹林被砍了一部分,改成了停車場,小池塘也圍上了欄杆,安上了太陽能燈。我去找阿杰,他已經考上了外地的大學,不在家。阿杰媽媽看見我,還笑著提起當年的事:“現在塘邊安了燈,晚上洗衣服亮堂堂的,再也不會有人把我當鬼了。”

我站在池塘邊,看著欄杆上亮著的太陽能燈,照得水面波光粼粼。青石板還在,上面放著一個塑膠盆,裡面泡著幾件衣服。風一吹,樹葉“沙沙”響,還是當年的聲音,可我再也不會覺得害怕了。我想起那個十歲的夜晚,攥著忽明忽暗的手電筒,在黑暗裡奔跑,以為遇到了鬼,卻不知道那是最樸實的人間煙火。

現在,那個修好了的藍色手電筒,我還留著。有時候給侄子侄女講我小時候的故事,就會拿出它,按亮開關,看著穩定的光線,告訴他們:“你們看,這就是當年那個壞手電筒。以前我以為黑暗裡有怪物,其實黑暗裡只有洗衣服的阿姨,和掉在地上的蘋果。這世上沒有鬼,只有沒看清的真相,和自己嚇自己的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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