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區驚悚錄》第8章 板壁後的骨影(1)

作者:那津津風·8天前

陽臺的黑貓正弓著背啃貓糧,晨光斜斜切過它的脊背,在地板投下一道瘦長的影子。我端著水杯的手突然頓住——那影子的輪廓在瓷磚上微微扭曲,竟和十二歲那年清晨,從板壁縫隙裡看到的“骷髏”影子,重合得嚴絲合縫。風從紗窗鑽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我彷彿又聽見了那陣窸窸窣窣的塑膠袋聲,從記憶深處的老宅客廳,一路飄到耳邊。

2012年,我十歲,爸媽去南方打工的第三個年頭,我跟著奶奶住在村東頭的老宅子。老宅是爺爺輩傳下來的青磚房,客廳和臥室只隔了塊薄薄的杉木板壁,板壁上裂著幾道細縫,夜裡能清晰聽見客廳的動靜——奶奶起夜的腳步聲、掛鐘的滴答聲,還有老鼠啃木箱的“咯吱”聲。奶奶耳背,睡得沉,可我總愛失眠,那些細微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被無限放大,成了我童年最清晰的背景音。

第一次聽見異響是那年冬天。奶奶在客廳的八仙桌上曬了臘腸,是爸媽寄回來的五花肉做的,奶奶捨不得吃,掛在房樑上燻了半個月,切成段裝在粗布口袋裡,再塞進一個大號塑膠袋,藏在八仙桌的抽屜裡。那天半夜,我被尿憋醒,剛坐起來,就聽見板壁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用手指摳塑膠袋,節奏忽快忽慢,帶著一種試探性的輕緩。

我屏住呼吸,貼在板壁上聽。老宅子的地板是土夯的,坑坑窪窪,八仙桌的四條腿墊著碎瓦片,平時沒人碰就安穩,一有人坐下再站起來,就會發出“吱呀”一聲悶響。此刻,那“窸窣”聲剛停,就傳來“吱呀——”的椅子聲,緊接著是塑膠袋被掀開的“嘩啦”聲。我嚇得趕緊縮回被窩,矇住頭,連呼吸都不敢大聲。村裡的老人說,老宅子住久了會有“東西”,專偷小孩子喜歡的吃食,尤其是臘肉臘腸這類香的。我攥著奶奶給的護身符,在被子裡抖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第二天早上,我拉著奶奶去看抽屜,塑膠袋好好的,臘腸一根沒少。“肯定是老鼠。”奶奶揉著我的頭,用抹布擦著八仙桌,“這老房子老鼠多,夜裡偷東西吃呢。”可我不信——老鼠哪能弄出椅子的“吱呀”聲?哪能把塑膠袋掀得“嘩啦”響?我偷偷在抽屜邊撒了點石灰,要是老鼠路過,肯定會留下腳印,可接連幾天,石灰上乾乾淨淨,夜裡的異響卻從沒斷過。

聲響越來越頻繁,有時候是後半夜,有時候是凌晨三四點。我開始不敢一個人睡,總往奶奶床上湊,奶奶嫌我擠,笑著說:“多大的孩子了,還怕老鼠?”可她不知道,我怕的不是老鼠,是板壁後那個看不見的“人”——它會搬椅子,會翻塑膠袋,卻從來不出聲,像個沉默的幽靈,在黑暗裡盯著我和奶奶的臥室。我甚至開始留意村裡的鬼故事,王奶奶說過,她年輕時候見過“骨精”,沒有肉,只剩一副骨頭架子,專偷人間的吃食補陽氣,夜裡走路沒聲音,只有碰著傢俱才會發出響動。

恐懼像藤蔓一樣纏上心頭。我開始食慾不振,上課走神,夜裡只要聽見一點動靜就睜眼到天亮。奶奶看出我不對勁,去村頭的廟裡求了張符,貼在板壁上,紅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符號,據說能驅邪。可符貼上的當晚,異響反而更清楚了——像是“它”故意在符紙對面翻塑膠袋,窸窣聲、椅子聲、甚至還有類似骨頭碰撞的“咔噠”聲,聽得我頭皮發麻。

轉折發生在一個初春的凌晨。那天是驚蟄,夜裡下過小雨,天剛矇矇亮時,窗外飄著一層薄霧,屋裡還沒亮透,只有板壁縫隙透進一絲灰濛的光。我照例被窸窣聲吵醒,這次的聲音格外近,像是就在板壁根下。我攥著拳頭,心臟“咚咚”跳——天快亮了,“東西”應該不敢作祟了吧?一股莫名的勇氣湧上來,我悄悄撐起身子,眼睛湊到板壁最寬的一道裂縫上。

裂縫剛好對著八仙桌,灰濛的光線剛好照亮桌面。我眯著眼睛,看清了——八仙桌旁蹲著個“人”,準確說,是一副人形的骨頭架子!慘白的骨骼在微光裡泛著冷光,腦袋是圓圓的顱骨,眼窩是空的黑洞,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見,細瘦的骨手正抓著奶奶裝臘腸的塑膠袋,袋口被扯開,兩根油亮的臘腸掉在桌面上。它的動作很慢,骨手碰著塑膠袋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正是我之前聽見的骨頭碰撞聲!

我渾身的血都凍住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得眼淚都出來了,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那副骨架子像是察覺到什麼,突然頓住動作,顱骨微微轉向板壁的方向——雖然沒有眼睛,我卻清晰感覺到它“看”向了我。我嚇得魂飛魄散,猛地抬起腳,狠狠往床板上砸去——“咚!”一聲悶響,在寂靜的老宅裡格外刺耳。

就在這一聲響後,板壁外傳來“喵——”的一聲尖叫,緊接著是椅子被撞得“哐當”響,還有爪子抓撓窗戶的“刺啦”聲。我顧不上害怕,爬起來衝到窗邊,撩開窗簾往外看——晨光裡,一隻黑灰色的野貓正順著窗臺往外跳,它的嘴裡叼著一根臘腸,尾巴上沾著一縷白色的細線,正是奶奶塑膠袋上的繫帶!

“咋了咋了?”奶奶被響聲驚醒,披著外衣跑出來,看見我站在窗邊發抖,趕緊過來抱住我,“是不是做噩夢了?”我指著客廳的八仙桌,聲音哆嗦著:“貓……是貓!剛才板壁後是貓!”奶奶走到客廳一看,八仙桌的椅子倒在地上,塑膠袋被扯到桌角,兩根臘腸不見了一根,地上還有幾撮黑灰色的貓毛。

“原來是這賊貓!”奶奶氣得拍著桌子,“前陣子就看見院牆上有隻野貓,偷過我曬的鹹魚,沒想到膽子這麼大,敢半夜進屋裡偷臘腸!”她撿起地上的貓毛,又指了指八仙桌腿:“這桌子腿不穩,貓跳上去的時候,爪子勾到椅子,椅子就吱呀響;它蹲在椅子上翻塑膠袋,就弄出動靜了。”我愣在原地,腦子裡“嗡”的一聲——那副讓我恐懼了幾個月的“骨架子”,竟然是一隻貓?

奶奶拉著我到八仙桌旁,指著桌面上的痕跡給我看:“你看,這貓瘦得很,背上的骨頭凸出來,早上天矇矇亮,光線暗,你從板壁縫裡看過去,就把它的影子看成骨頭架子了。它的尾巴細,從側面看就像骨尾,爪子抓著塑膠袋,就像骨手。”她又撿起地上的一根細竹枝,“前幾天我在桌腿綁了竹枝防老鼠,貓跳上去的時候,竹枝卡進它的毛裡,它一動就發出咔噠聲,你就以為是骨頭響。”

我蹲在地上,看著桌面上貓留下的細小腳印,還有那根被扯破的塑膠袋,突然哭笑不得。那些讓我輾轉難眠的夜晚,那些被鬼故事嚇得發抖的瞬間,那些板壁後詭異的聲響,竟然全是一隻偷臘腸的野貓造成的。而我之所以把貓看成骷髏,不過是因為凌晨的微光、板壁縫隙的視角限制,再加上心裡早已被鬼故事填滿的恐懼,硬生生把一隻瘦貓的影子,腦補成了傳說中的“骨精”。

那天上午,奶奶在院子裡擺了個捕貓籠,放上一根臘腸當誘餌。中午的時候,那隻野貓果然鑽進了籠子,它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卻很亮,看見我們就縮在籠子角落,嘴裡還叼著半根沒吃完的臘腸。奶奶看著它可憐,沒捨得趕走,找了個紙箱,鋪上舊棉絮,放在廚房的角落,每天給它喂剩飯。野貓漸漸不怕人了,白天蜷在紙箱裡睡覺,晚上就守在老宅門口,再也沒偷過東西。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怕板壁後的聲響了。有時候夜裡聽見貓跳上八仙桌的聲音,我還會笑著喊奶奶:“奶奶,老黑又去看臘腸了!”老黑是我給野貓起的名字,它成了我童年的夥伴,陪著我和奶奶度過了三個春秋。爸媽接我去城裡上學那天,老黑蹲在院門口,看著我上車,直到汽車開遠,還在後面跟著跑了很遠。

上初中的時候,我學到了“視覺錯覺”和“心理暗示”這兩個詞,才徹底明白當年的恐懼來源。留守兒童的孤獨、老宅子的寂靜、村裡老人的鬼故事,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讓我對深夜的異響產生了強烈的心理暗示,再加上微光下的視角偏差,才把一隻瘦貓看成了恐怖的骷髏。而那些所謂的“鬼怪”,不過是人們對未知事物的恐懼,和對無法解釋的現象的迷信解讀。

去年暑假,我回了趟老家。老宅子還在,奶奶身體硬朗,只是耳朵更背了。廚房的角落裡,那個舊紙箱還在,只是裡面早已沒有了老黑的身影——奶奶說,我走後的第二年,老黑在雪夜裡出去覓食,再也沒回來,應該是壽終正寢了。我摸著那個褪色的紙箱,突然想起那個驚蟄的清晨,板壁後那副“骷髏”抓著臘腸的樣子,心裡沒有了恐懼,只剩下淡淡的懷念。

奶奶拉著我去看房梁,上面還掛著幾串臘腸,是她特意給我做的。“現在不怕貓偷了,”奶奶笑著說,“院裡裝了燈,夜裡亮堂堂的,野貓不敢來了。”我看著房樑上的臘腸,又看了看板壁上那道早已癒合的裂縫,突然明白,真正驅散恐懼的,從來不是廟裡的符紙,而是看清真相後的釋然,是成長後的勇氣,是那些藏在平凡生活裡的溫暖——比如奶奶的疼愛,比如老黑的陪伴,比如清晨微光裡,那隻叼著臘腸的瘦貓。

離開老家那天,我在院門口的老槐樹下,發現了一隻小黑貓,和當年的老黑長得一模一樣,正蹲在地上啃一根骨頭。它看見我,停下動作,歪著頭看我,眼睛亮閃閃的。我蹲下來,從包裡拿出一根火腿腸,掰成小塊放在地上。小黑貓猶豫了一下,慢慢走過來,叼起一塊火腿腸,蹲在我腳邊吃了起來。

汽車開動的時候,小黑貓蹲在槐樹下,看著我離開,就像當年的老黑一樣。我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手裡攥著奶奶塞給我的臘腸,突然想起十二歲那年的清晨,砸向床板的那一腳,和那聲劃破寂靜的貓叫。原來,成長就是這樣,我們會被自己的恐懼和想象嚇倒,會把平凡的事物看成詭異的鬼怪,可總有一天,我們會看清真相,會明白那些讓我們害怕的,不過是生活裡最尋常的存在。

現在,我每次看到貓,都會想起老黑,想起那個板壁後的“骨影”。我會跟身邊的人講這個故事,告訴他們:“這世上沒有什麼鬼怪,所謂的驚悚,不過是我們沒看清的真相,和自己嚇自己的心理暗示。尤其是當我們孤獨、害怕的時候,更要學會冷靜,學會去尋找真相,而不是被迷信和恐懼左右。”

陽臺的黑貓吃完了貓糧,跳到我的腿上,蜷成一團睡著了。陽光照在它身上,投下的影子不再扭曲,而是清晰的貓形。我摸著它柔軟的皮毛,心裡暖暖的。原來,那些曾經讓我們魂飛魄散的恐懼,最終都會變成最珍貴的成長教訓,提醒我們:永遠不要被表象迷惑,永遠要相信,黑暗的背後,一定有溫暖的真相;所謂的“鬼怪”,從來都敵不過人間的煙火和心底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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