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健身房的跑步機嗡嗡作響,我盯著前方電子屏上的跑道模擬圖,突然想起三年前實驗中學操場的塑膠味——混合著夏夜的露水、生鏽單槓的鐵腥氣,還有那陣猝不及防的童聲,像根細針,至今紮在我聽覺神經上。那天的月光比今晚健身房的燈光冷得多,冷到我攥著拉伸帶的手,此刻還能泛起當時的冷汗。
2021年我剛畢業,在學校附近租了間老小區的房子,備考公務員。白天在家刷題憋得發慌,就養成了深夜翻牆進實驗中學操場跑步的習慣。實驗中學是我的母校,操場在校園最東側,圍牆上爬滿了爬山虎,靠近北側的牆角有塊鬆動的磚,踩著磚縫就能翻上去——這是我高中時和同學逃課摸魚發現的“秘密通道”。
學校晚上十點就鎖門,十二點後整個校園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我通常凌晨一點左右過去,翻進操場後,月光會把跑道旁的香樟樹影投在塑膠地上,像撒了一地碎墨。單槓、雙槓這些器械立在操場北側,鏽跡斑斑的金屬在夜裡泛著冷光,偶爾有風吹過,掛在籃球架上的破舊籃網會“嘩啦”響一聲,算是這方天地裡唯一的活氣。
我喜歡這種獨處的感覺。戴上耳機,跟著節奏慢跑,一圈四百米,跑十圈剛好四公里。耳機裡的音樂蓋過外界的聲響,只有腳步落在塑膠地上的“咚咚”聲,規律得像鐘擺。跑完步我會在雙槓旁拉伸,壓腿時能看見操場東側的圍牆外,居民樓的燈全滅了,只有遠處十字路口的紅綠燈,每隔幾十秒就把微弱的紅光投進操場,轉瞬即逝。
怪事發生在我堅持跑步的第三週。那天我比平時晚了半小時,凌晨一點半才翻進操場。剛落地就覺得不對勁——往常爬牆時,爬山虎的葉子會刮到胳膊,今晚卻沒什麼阻礙,好像有人提前把藤蔓撥開了。我沒太在意,戴上耳機開始跑步,跑第三圈時,耳機突然沒電了,猝不及防的寂靜讓我打了個寒顫。
沒有音樂的掩蓋,操場的聲音突然清晰起來。香樟樹的葉子“沙沙”響,遠處教學樓的窗戶偶爾傳來玻璃熱脹冷縮的“咔嗒”聲,還有……一種很輕的、類似腳步聲的響動,從操場南側的沙坑方向傳來。我放慢腳步,朝沙坑望去——月光太暗,沙坑被看臺的影子遮著,只能看見一團模糊的黑。
“誰啊?”我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操場裡盪開,沒得到回應。我心裡犯嘀咕,這時候不可能有學生,保安大叔住在西門的傳達室,離操場遠得很。難道是和我一樣翻牆進來的夜跑者?可我跑了這麼久,從沒遇到過別人。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跑完剩下的圈數,畢竟是自己母校,總不至於有壞人。
跑完十圈,我走到雙槓旁拉伸,剛把左腿架在槓上,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跑道上有移動的影子。我猛地回頭——月光下,四個小小的身影正在跑道上奔跑,看起來像七八歲的小孩,穿著顏色相近的深色衣服,跑起來跌跌撞撞的,卻沒發出一點腳步聲,只有衣角劃過空氣的輕微“嘶嘶”聲。
我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凌晨一點半的學校操場,怎麼會有小孩?我屏住呼吸,不敢動,盯著那些小身影。他們跑的路線很奇怪,不是沿著跑道勻速跑,而是忽快忽慢,有時候突然停下來,蹲在地上不知道幹什麼,過幾秒又突然站起來繼續跑。他們的腦袋低垂著,看不清臉,只能看見烏黑的頭髮貼在脖子上,像是剛洗過沒幹。
高中時聽美術老師說過,實驗中學以前是片墳地,建校時挖出過幾具小孩的骸骨,後來操場南側的沙坑總鬧怪事,有夜自習的學生說見過小孩在沙坑邊玩沙子。當時我只當是老師嚇唬我們的玩笑,可此刻那些奔跑的小身影,和老師說的“小孩鬼魂”完美重合——深夜出現、無聲奔跑、身形瘦小,每一個細節都戳中我的恐懼點。
我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得讓我保持清醒。我慢慢往後退,想躲到雙槓後面,卻不小心碰倒了旁邊的啞鈴片,“哐當”一聲悶響在夜裡格外刺耳。那四個小身影突然停住了,齊刷刷地轉向我這邊,雖然看不清臉,但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們“看”向了我。
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我轉身就想往圍牆那邊跑,可腳像被釘在地上似的。那些小身影開始朝我這邊走,步伐很慢,還是沒有聲音,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貼在塑膠地上,像四條飄著的黑帶子。我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美術老師說的“小孩骸骨”“沙坑怪事”,祈禱著這只是幻覺。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童聲突然炸響在操場裡,帶著點不耐煩的怒氣:“我日尼瑪!誰碰我啞鈴了?”
我猛地睜開眼睛,愣住了。這髒話太接地氣,太有煙火氣,完全不是“鬼魂”該說的話。那些小身影也停住了腳步,其中一個稍微高一點的身影蹲下來,撿起地上的小石子,朝我這邊扔了過來,嘴裡喊著:“是哪個傻子半夜來跑步?嚇我們一跳!”
我藉著月光仔細看去,才發現他們根本不是什麼“鬼魂”——四個小孩都穿著沾滿灰塵的工裝褲,衣服上沾著水泥點,頭髮雖然亂,但能看見頭皮上的汗漬,是活生生的人。剛才扔石子的小孩手裡還攥著個玩具車,車身上也沾著泥,顯然是從外面帶進來的。
“你們是誰?怎麼在這裡?”我壯著膽子問,聲音還有點發顫。那四個小孩互相看了看,稍微高一點的那個站出來,梗著脖子說:“我們住旁邊工地,來這兒玩怎麼了?這操場又不是你家的!”工地?我才想起,學校東側的圍牆外確實在修一棟居民樓,工地的臨時工棚就搭在圍牆旁邊。
我鬆了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原來所謂的“鬼魂”,是工地工人的孩子。我走過去,藉著月光看清了他們的臉——臉上都沾著灰,眼睛卻很亮,手裡拿著彈弓、玩具車這些小玩意。“你們怎麼進來的?”我問。那個高一點的小孩指了指北側的圍牆:“就從那兒翻進來的,有塊磚能踩,我們每天晚上都來玩。”
“你們不怕嗎?大半夜的。”我笑著問,心裡的恐懼已經變成了哭笑不得的尷尬。小孩們七嘴八舌地說起來:“不怕!工棚裡太擠了,又熱,操場大,還能玩捉迷藏。”“我們每天等我爸他們睡了就來,玩到三點再回去。”“剛才你跑步的時候我們就在沙坑那邊躲著,看你跑了好幾圈。”
我這才明白,之前爬牆時感覺藤蔓被撥開,是這些小孩提前清理的;跑步時聽到的腳步聲,是他們在沙坑附近玩耍;無聲奔跑,是因為他們光著腳,塑膠地軟,踩上去沒聲音;而美術老師說的“沙坑怪事”,估計也是以前的工人小孩半夜來玩,被學生看見了,以訛傳訛成了“鬼魂”。
“可是你們剛才跑的時候,怎麼不說話啊?”我想起剛才的詭異感,還是有點好奇。那個扔石子的小孩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我們怕被保安發現,不敢說話,就只能跑著玩。剛才你碰倒啞鈴,我哥罵了句髒話,我們才敢出聲的。”他指了指旁邊一個稍微矮點的小孩,原來剛才罵人的是他哥哥。
我看著他們手裡的玩具,心裡有點發酸。工地的工棚條件差,夏天悶熱,這些小孩沒有像樣的玩耍場所,只能半夜翻牆進學校操場。我從口袋裡掏出剛買的巧克力,分給他們:“以後別爬牆了,危險,萬一摔了怎麼辦?”小孩們接過巧克力,點點頭,卻沒人說話——他們大概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我和他們聊了一會兒,知道高一點的小孩叫虎子,是工地包工頭的兒子,其他三個是工人的孩子,都跟著父母在工棚裡住。虎子說,他們白天要幫父母搬東西、看工地,只有晚上才能偷偷出來玩。我看著他們黝黑的小手,想起自己小時候在操場玩耍的場景,心裡五味雜陳。
快凌晨三點的時候,虎子說要回去了,不然會被父母發現。他們熟練地爬到圍牆上,朝我揮揮手,一個個跳了出去,動作比我還利索。我站在操場裡,看著他們消失在圍牆外的黑暗裡,突然覺得剛才的“驚悚”場景,其實充滿了心酸的煙火氣。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翻牆進過實驗中學操場。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愧疚——我和那些小孩一樣,都是違反校規的“闖入者”。學校的圍牆之所以存在,不僅是為了防盜,也是為了保護學生和外人的安全,我仗著自己是校友,就無視規則翻牆,和那些為了玩耍翻牆的小孩,本質上沒有區別。
後來我換了個跑步的地方,去小區附近的公園,雖然人多,但很安全。有一次路過實驗中學,看見圍牆外的工地已經完工,臨時工棚被拆了,換成了嶄新的居民樓。我站在圍牆外,想起虎子和他的小夥伴,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跟著父母去下一個工地,有沒有找到新的玩耍場所。
我也終於明白,那天晚上的恐懼,不過是“心理作祟”的結果。深夜的寂靜、校園的傳說、模糊的身影,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讓我把活生生的小孩當成了“鬼魂”。而所謂的“靈異事件”,十有八九都是這樣——人們對未知的場景產生恐懼,再加上一些道聽途說的謠言,就把平凡的人和事,腦補成了驚悚的“怪談”。
半年後,我考上了公務員,分配到了街道辦工作。第一次下社群調研,就遇到了一個類似的情況:有居民反映,小區旁的廢棄工廠裡,每天晚上都有“鬼火”和小孩的哭聲,嚇得大家不敢靠近。我想起那天晚上的操場,主動申請去調查。
調查結果和我預料的一樣——所謂的“鬼火”,是幾個流浪小孩在工廠裡點的篝火;“小孩的哭聲”,是他們因為想家而哭。這些小孩都是留守兒童,跟著爺爺奶奶在小區裡住,爺爺奶奶管不住他們,他們就跑到廢棄工廠裡玩耍。我聯絡了社群和學校,為這些小孩爭取到了免費的課後託管名額,讓他們有了安全的玩耍和學習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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