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聖誕彩燈閃爍著暖黃的光,樓下傳來孩子們追逐嬉鬧的笑聲,可我握著馬克杯的手卻始終冰涼。又是一年聖誕節,這個本該充滿溫馨的節日,對我而言,卻像一道刻在記憶裡的傷疤,一觸即痛。三十多年過去了,那個聖誕夜的詭異畫面,依舊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晚——昏暗的臥室裡,那個酷似聖誕老人的身影,從我的床與嬰兒床之間不足一拳寬的縫隙裡緩緩穿過,而我的奶奶,就躺在我身邊,呼吸均勻,彷彿對這一切毫無察覺。
那年我六歲,剛上小學一年級。那時候,聖誕節在我們小城裡還是個新鮮事物,老師在課堂上給我們講了聖誕老人的故事,說只要在床頭放一隻襪子,聖誕老人就會在深夜悄悄送來禮物。我對此深信不疑,纏著奶奶給我找了一隻紅色的棉襪,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在了床頭櫃上。
我的臥室不大,靠牆放著一張單人床,床的左邊緊挨著一張嬰兒床——那是我小時候睡過的,後來弟弟出生後用過一段時間,弟弟夭折後,奶奶沒捨得扔,就一直放在臥室裡,堆著一些舊衣物。兩張床之間的縫隙極窄,我試過把拳頭塞進去,根本塞不進去,最多隻能塞進一根手指。奶奶怕我晚上踢被子,一直和我睡在同一張床上,她睡在靠外側的一邊,我睡在裡面。
那天晚上,我懷著期待的心情早早睡下,可或許是太想見到聖誕老人,又或許是心裡太興奮,我翻來覆去睡不著。不知道熬了多久,我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可睡了沒一會兒,我突然被一陣輕微的“沙沙”聲吵醒了。
當時是深夜,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遠處路燈的微弱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臥室裡靜得可怕,只能聽到奶奶均勻的呼吸聲。那陣“沙沙”聲還在繼續,像是有人在翻動布料,又像是腳步踩在地毯上的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我心裡有些害怕,不敢睜開眼睛,緊緊地閉著眼睛,用被子矇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偷偷地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聲音是從床的左側傳來的,也就是嬰兒床的方向。我順著光線看去,這一看,嚇得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個高大的身影,正站在嬰兒床旁邊。
那個身影穿著一身紅色的衣服,衣服上似乎還有白色的絨毛,頭上戴著一頂紅色的帽子,帽子上也有一圈白色的絨毛,和老師描述的聖誕老人一模一樣!我的心跳瞬間加速,心裡又害怕又興奮,害怕的是這個陌生的身影突然出現在臥室裡,興奮的是我真的見到聖誕老人了。
我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一點聲音,靜靜地看著那個身影。只見他微微彎腰,似乎在嬰兒床裡翻找著什麼,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我們。我心裡疑惑,聖誕老人不是應該給我送禮物嗎?怎麼會在嬰兒床裡找東西?難道他記錯了地方?
就在我疑惑的時候,那個身影突然直起了身子,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我畢生難忘的動作——他竟然朝著我和嬰兒床之間的縫隙走了過去!我當時嚇得差點叫出聲來,那道縫隙那麼窄,連我的拳頭都塞不進去,他那麼高大的一個人,怎麼可能從裡面穿過去?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徹底顛覆了我的認知。那個身影就像沒有實體一樣,身體漸漸變得模糊,然後一點點擠進了那道窄縫裡。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紅色的衣服和白色的絨毛在縫隙裡慢慢移動,“沙沙”的聲音也隨之傳來。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一兩分鐘,直到那個身影徹底穿過縫隙,消失在臥室的盡頭——那裡是通往客廳的門。
我嚇得渾身發抖,趕緊把被子拉過頭頂,緊緊地閉上眼睛,身體蜷縮成一團。我不敢再看,也不敢出聲,腦子裡一片混亂。我想叫醒奶奶,可又怕驚動了那個詭異的身影,只能死死地咬著嘴唇,任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不知道那個身影是不是真的聖誕老人,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能穿過那麼窄的縫隙,我只覺得無比恐懼,彷彿自己闖入了一個不屬於現實的世界。
那天晚上,我再也沒有睡著,一直蜷縮在被子裡,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第二天早上,我被奶奶叫醒,一睜開眼睛,我就趕緊看向床頭櫃上的紅襪子。襪子是空的,裡面什麼都沒有。我心裡既失望又害怕,忍不住哭了起來。
奶奶見我哭了,趕緊問我怎麼了。我把昨晚看到的一切都告訴了她,包括那個酷似聖誕老人的身影,還有他從窄縫裡穿過去的詭異場景。奶奶聽了之後,臉色微微變了,沉默了一會兒,摸了摸我的頭說:“傻孩子,那是你做的夢,不是真的。世界上根本沒有聖誕老人,那些都是大人編出來騙小孩的。”
“不是夢!是真的!我真的看到了!”我急得大喊,想要證明自己說的是實話。可奶奶卻搖了搖頭,說我是因為太想見到聖誕老人,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才會做這樣的夢。無論我怎麼解釋,奶奶都不相信我,只當是我小孩子的臆想。
從那以後,那個聖誕夜的遭遇就成了我心裡的一個疙瘩。我再也不敢在聖誕節放襪子,也不敢一個人在黑暗的房間裡待著。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總會想起那個詭異的身影,想起他穿過窄縫的畫面,嚇得渾身發抖。我甚至開始懷疑,那個身影是不是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是不是弟弟的鬼魂回來的?因為嬰兒床是弟弟曾經睡過的,而弟弟就是在我六歲那年夭折的。
這個恐懼的種子在我心裡生根發芽,伴隨了我整個童年和青春期。我變得越來越膽小,越來越敏感,甚至有些迷信。遇到一點不順心的事,就會往鬼神身上想。身邊的朋友都覺得我怪怪的,不願意和我一起玩,我也因此變得越來越孤僻。
直到我上了大學,接觸到了心理學和社會學的知識,才開始對當年的經歷產生了懷疑。我開始查閱相關的資料,瞭解童年記憶的特點。資料顯示,兒童的認知能力還沒有發育成熟,很容易將夢境、想象和現實混淆,而且童年的記憶會受到後期情緒、他人話語的影響,發生扭曲和變形。
我開始嘗試用科學的眼光重新審視那個聖誕夜的遭遇。我想起,弟弟夭折後,奶奶一直很傷心,經常會在深夜悄悄走到嬰兒床旁邊,翻看弟弟的舊衣物,偷偷地哭。會不會是那天晚上,我把奶奶當成了聖誕老人?可奶奶的身高不高,也沒有穿紅色的衣服。我又想起,當時臥室裡很暗,只有微弱的光線,我的視覺很容易出現偏差,會不會是我把嬰兒床旁邊的衣物看成了聖誕老人的身影?
為了弄清楚真相,我趁著放假回了老家,找到了當年的那個臥室。臥室裡的擺設和我小時候差不多,單人床和嬰兒床還放在原來的位置。我特意測量了一下兩張床之間的縫隙,確實很窄,只有大約三釐米寬,別說一個成年人,就算是一個小孩,也不可能從裡面穿過去。
我又找到了奶奶,和她聊起了當年的事。奶奶已經八十多歲了,記憶力有些衰退,但聽到我說起那個聖誕夜,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說:“孩子,其實當年我知道你不是在做夢。那天晚上,我也醒了,我看到你在被子裡發抖,就知道你害怕了。”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真相?”我急切地問。奶奶摸了摸我的頭,說:“我是怕你更害怕。那天晚上,是我在嬰兒床旁邊翻找你弟弟的舊衣服,想拿出來曬曬。我穿的是一件紅色的棉襖,頭上戴的是一頂紅色的絨線帽,可能是光線太暗,你把我看成了聖誕老人。至於你說的‘穿過縫隙’,其實是我翻完衣服後,從床的外側繞了過去,走到客廳去倒水喝。可能是你太害怕了,產生了幻覺,才覺得我是從縫隙裡穿過去的。”
奶奶的話像一道閃電,照亮了我塵封多年的記憶。我終於明白了,當年的一切根本不是什麼詭異的靈異事件,而是我童年時期的認知偏差和幻覺。因為太想見到聖誕老人,又因為弟弟夭折的陰影,我在昏暗的環境下,把穿著紅色衣服的奶奶看成了聖誕老人,又因為極度恐懼,將奶奶正常的行走路線誤解成了“穿過窄縫”。
我又想起,那天晚上我聽到的“沙沙”聲,應該是奶奶翻動弟弟舊衣物的聲音;而襪子裡沒有禮物,是因為世界上本來就沒有聖誕老人。所有的詭異和恐懼,都是我自己的想象和認知偏差造成的。
想通之後,我心裡積壓了三十多年的恐懼瞬間消散了。我抱著奶奶,忍不住哭了起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釋然,因為愧疚。我愧疚自己因為童年的誤解,一直活在恐懼和迷信中,錯過了很多美好的東西;也愧疚自己一直沒有理解奶奶的良苦用心,她當年之所以不告訴我真相,是怕我受到更大的驚嚇。
從那以後,我徹底擺脫了童年陰影的束縛。我開始變得開朗、自信,不再相信所謂的鬼神之說,遇到事情也學會了用理性和科學的眼光去分析和解釋。我把自己的經歷告訴了身邊的朋友,尤其是那些因為童年陰影而變得迷信、膽小的人。
我告訴他們,童年時期的我們,認知能力有限,很容易將現實、夢境和想象混淆,從而產生各種詭異的錯覺。很多時候,我們之所以會害怕,是因為我們對未知的事物缺乏瞭解,一旦揭開了真相,恐懼自然就會消失。所謂的愚昧,不是害怕未知,而是在未知面前選擇了迷信,放棄了理性的思考;所謂的勇敢,也不是不怕恐懼,而是敢於直面恐懼,用科學的知識去探究真相。
現在,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每年聖誕節,我都會給孩子講聖誕老人的故事,也會陪他在床頭放一隻襪子,第二天早上,在襪子裡放上他喜歡的禮物。但我會在孩子長大一些後,告訴他聖誕老人的真相,引導他用理性的眼光看待世界。我不想讓我的孩子像我一樣,因為一個童年的誤解,而活在恐懼和迷信中。
又是一個聖誕夜,我和孩子坐在客廳裡,看著窗外的聖誕彩燈,孩子興奮地告訴我,他希望聖誕老人能送他一輛玩具車。我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說:“只要你乖乖睡覺,聖誕老人一定會滿足你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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