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月光總帶著一股涼,像浸了井水的布,貼在臉上、身上,涼得人骨頭縫裡發緊。我攥著磨得發亮的鐮刀,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腳下的土路坑坑窪窪,佈滿了碎石和曬乾的麥茬,每走一步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在死寂的深夜裡,格外刺耳。凌晨三點多,天還黑得像潑透了墨,連星星都躲進了雲層,只有一輪殘月,吝嗇地灑下一點微光,勉強能看清前方几米遠的路。我和我媽,就是在這樣的夜色裡,踏著寒霜,往山裡的麥地趕——山裡的小麥熟得早,也落得快,半夜出發,趕在日出前收完,才能避免麥粒被露水打潮,也能避開正午的烈日。可誰都知道,去山裡麥地的主路,必經死娃娃溝,那是整個村子都諱莫如深的地方,也是我這一輩子,想起來就渾身發寒的噩夢之地。
我老家在深山腳下,村子不大,四面環山,山裡的麥地零散分佈在半山腰,最遠的一塊,要走將近一個小時的山路,而死娃娃溝,就卡在這段山路的正中間,像一道猙獰的傷疤,橫亙在我們必經之路。沒人記得死娃娃溝這個名字是從什麼時候傳下來的,只聽村裡的老人說,很久以前,這裡經常有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夭折,家裡人沒錢安葬,就把嬰兒的屍體丟在這條溝裡,久而久之,這條溝就變得陰邪起來。傳言說,每到深夜,尤其是秋收這樣的農忙時節,溝裡就會傳來嬰兒的哭聲,還能看到小小的身影在溝裡遊蕩,凡是路過的人,稍有不慎,就會撞見不乾淨的東西,輕則嚇破膽,重則大病一場。
我從小就聽著這些傳言長大,對死娃娃溝充滿了恐懼,哪怕是白天路過,都要加快腳步,不敢多看一眼,更別說在半夜三更,踏著漆黑的夜色穿過這裡。可那年我已經十六歲,算是個半大的小夥子了,秋收正是家裡最忙的時候,爸爸在外打工沒回來,家裡只有我和我媽,還有年邁的奶奶,收麥的重擔,自然就落在了我和我媽的身上。我媽性子執拗,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不信什麼鬼神之說,可我知道,她心裡其實也怕,只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不讓我害怕,她總是裝出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
“走快點,別磨蹭,再晚一點,露水打溼了麥粒,收起來就麻煩了。”我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還有幾分刻意的強硬。她手裡也攥著鐮刀,背上揹著一個空的麥袋,腳步比我穩得多,可我能感覺到,她的腳步也在不自覺地加快,甚至偶爾會往我身邊靠一靠。我點點頭,喉嚨發緊,說不出一句話,只能攥緊手裡的鐮刀,把頭埋得低一點,盯著腳下的路,一步步往前挪。周圍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節奏越來越快,還有風吹過山林的“嗚嗚”聲,像是嬰兒的嗚咽,又像是冤魂的低語,聽得我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山路兩旁,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和低矮的灌木,雜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藏在裡面,正盯著我們看。偶爾有幾聲貓頭鷹的叫聲,從遠處的山林裡傳來,淒厲又詭異,打破了深夜的死寂,卻又讓這氛圍變得更加陰森恐怖。我不敢回頭,也不敢往兩旁看,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快點走過死娃娃溝,快點到達麥地,只要走過那條溝,就安全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腳下的路漸漸變得狹窄起來,兩旁的雜草也越來越茂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夾雜著泥土和腐爛樹葉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說不出的腥氣,嗆得我胸口發悶。我心裡一緊,知道——死娃娃溝到了。
死娃娃溝不算寬,也就十幾米,溝底佈滿了碎石和腐爛的枝葉,溝的兩岸長滿了歪歪扭扭的樹木,樹枝交錯纏繞,像一雙雙乾枯的手,伸向天空,在殘月的微光下,勾勒出詭異的輪廓。溝中間,立著一塊巨大的青石,足有半人多高,石頭表面光滑,像是被人打磨過一樣,又像是被雨水沖刷了很多年,上面佈滿了深色的斑點,遠遠看去,像是凝固的血跡,讓人不寒而慄。村裡的老人說,那塊石頭是“鎮邪石”,當年丟在溝裡的嬰兒,很多都被放在了這塊石頭上,久而久之,石頭就沾了陰氣,變得格外詭異。
我咬了咬牙,加快腳步,朝著溝中間的青石走去,心裡默唸著:別害怕,別害怕,都是傳言,都是假的。我走在前面,我媽跟在我身後,距離我也就一兩步的距離,我能清晰地聽到她的呼吸聲,還有她腳下碎石滾動的聲音,看得出來,她也在緊張,只是沒有說出口。
就在我走到青石旁邊,準備抬腳跨過去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了一個小小的身影。我下意識地頓住腳步,轉頭看去,這一看,嚇得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連頭髮都豎了起來。
只見那塊巨大的青石上,正趴著一個小小的嬰兒。那個嬰兒穿著一身白色的小衣服,頭上戴著一頂白色的小帽子,帽子邊緣繡著細碎的花紋,在殘月的微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嬰兒的身子很小,看起來也就幾個月大,背對著我,小小的肩膀微微晃動著,像是在努力地往上爬。他的動作很慢,很笨拙,小手緊緊地抓著青石表面的斑點,小腳蹬著光滑的石頭,一點點往上挪,每挪一下,就會發出一聲微弱的、軟糯的哼唧聲,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我的耳朵裡,夾雜著風吹過的聲音,顯得格外詭異。
我盯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大腦一片空白,渾身發抖,手裡的鐮刀“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在死寂的死娃娃溝裡,迴盪了很久很久。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只有恐懼,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我從來沒有見過那樣詭異的畫面,一個小小的嬰兒,在半夜三更,獨自一人,趴在死娃娃溝的青石上,努力地往上爬,周圍空無一人,只有陰森的樹木和詭異的風聲,這根本不是正常人能遇到的場景!
“啊——!”終於,我再也忍不住了,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那尖叫聲衝破喉嚨,帶著無盡的恐懼和絕望,在溝裡迴盪,嚇得周圍的貓頭鷹都停止了鳴叫,只剩下我自己的回聲,一遍遍地在耳邊響起。
“叫什麼叫!鬼叫什麼!你是不是瘋了!”我媽的聲音瞬間從身後傳來,帶著嚴厲的呵斥,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她快步走到我身邊,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用力地拽了我一下,語氣兇狠,“大半夜的,你瞎叫什麼?嚇死人了!”
我被她拽得一個趔趄,回過神來,手指著青石,聲音發顫,牙齒都在打顫,結結巴巴地說:“媽……媽……石……石頭上……有個嬰兒……戴……戴白帽子……在……在往上爬……”
“嬰兒?什麼嬰兒?你睜大眼睛看清楚!哪裡有什麼嬰兒!”我媽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去,然後又轉過頭,狠狠地瞪著我,呵斥聲越來越嚴厲,“你是不是睡得迷迷糊糊,看花眼了?還是被村裡的那些破傳言嚇破膽了,產生幻覺了?我看你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大半夜的,瞎嚷嚷,耽誤收麥不說,還自己嚇自己!”
我被她罵得一愣,趕緊又轉過頭,朝著青石看去。可這一次,青石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光滑的石頭表面,依舊佈滿了深色的斑點,沒有白色的小衣服,沒有白色的小帽子,更沒有那個努力往上爬的小小身影,彷彿剛才我看到的一切,都只是一場詭異的幻覺,一場讓我魂飛魄散的噩夢。
“怎……怎麼會……”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湊近青石,仔細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溝裡、石頭上,甚至是周圍的雜草叢裡,都空蕩蕩的,沒有任何嬰兒的蹤跡,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彷彿那個嬰兒,從來就沒有出現過一樣。
“怎麼不會?我看你就是嚇傻了!”我媽見我還在愣神,又開始罵我,語氣依舊兇狠,可我卻察覺到,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拉著我胳膊的手,也變得冰涼,甚至在不自覺地發抖,“村裡的那些破傳言,你也信?什麼死娃娃溝有嬰兒遊蕩,都是老一輩人編出來嚇唬人的,你一個十六歲的小夥子,怎麼比我還膽小,還迷信?趕緊撿起鐮刀,繼續往前走,再耽誤時間,天亮都收不完麥了!”
她一邊罵我,一邊彎腰,撿起我掉在地上的鐮刀,塞到我手裡,然後拉著我的胳膊,用力地往前拽,催促著我快走。我被她拉著,腳步踉蹌,心裡充滿了疑惑和恐懼。我明明看得清清楚楚,那個嬰兒就趴在石頭上,戴著白色的帽子,努力地往上爬,那畫面,清晰得就像在眼前一樣,怎麼可能是幻覺?可青石上,確實什麼都沒有,連一點痕跡都沒有,難道,真的是我看花眼了?還是說,我真的被傳言嚇破膽了,產生了幻覺?
我媽依舊在不停地罵我,罵我膽小,罵我迷信,罵我耽誤事,可她的腳步,卻越來越快,拉著我的手,也越來越緊,甚至偶爾會下意識地回頭看一眼,眼神里,藏著一絲我從未見過的恐懼和慌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她不是不怕,她也怕,她之所以罵我,之所以裝出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不過是為了給自己壯膽,也是為了讓我不要害怕,不要被恐懼打倒。她怕我被嚇得不敢往前走,怕耽誤收麥,更怕自己也陷入恐懼的情緒裡,無法自拔。
我不再說話,任由她拉著我,一步步往前走,目光依舊不自覺地停留在那塊青石上,心裡的恐懼,絲毫沒有減少。我能感覺到,我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了一大片,冷風一吹,涼得人渾身發抖,腳下的路,彷彿也變得更加崎嶇,更加難走。周圍的風聲,依舊像是嬰兒的嗚咽,周圍的樹木,依舊像是一雙雙乾枯的手,盯著我們,彷彿下一秒,就會撲過來,將我們吞噬。
我們快步地穿過死娃娃溝,不敢有一絲停留,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恐懼賽跑。我媽依舊在不停地罵我,可她的罵聲,越來越小,越來越沙啞,到最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聲。我能感覺到,她的身體,也在微微發抖,只是她一直強撐著,沒有表現出來。
不知道走了多久,當我們終於走出死娃娃溝,踏上通往麥地的平坦山路時,我和我媽,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一刻,我感覺壓在心頭的巨石,瞬間落了地,渾身的緊繃感,也瞬間消散了大半,連呼吸,都變得順暢了起來。周圍的風聲,似乎不再那麼詭異,周圍的樹木,似乎也不再那麼猙獰,殘月的微光,也變得溫暖了一些。
我媽鬆開拉著我的手,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臉色依舊蒼白,眼神里的恐懼,還沒有完全消散,可她還是強裝鎮定,瞪了我一眼,語氣緩和了一些,卻依舊帶著一絲呵斥:“你看看你,剛才嚇成那個樣子,還瞎叫,丟不丟人?我跟你說過多少次,村裡的那些破傳言,都是假的,都是老一輩人編出來嚇唬人的,你就是不聽,現在好了,自己嚇自己,還差點耽誤大事。”
我低著頭,不敢說話,心裡依舊充滿了疑惑。我明明看得清清楚楚,怎麼會突然就不見了呢?難道,真的是我產生了幻覺?可那種恐懼的感覺,那種清晰的畫面,怎麼看都不像是幻覺。我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死娃娃溝的方向,那裡黑漆漆的,陰森森的,像是一個巨大的怪獸,正張著血盆大口,等待著下一個路過的人。我趕緊轉過頭,不敢再看,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幸好,我們走過來了。
“好了,別愣著了,趕緊走,去麥地收麥了。”我媽拍了拍我的後背,催促著我,然後率先抬腳,朝著麥地的方向走去。我攥緊手裡的鐮刀,跟在她身後,腳步比剛才穩了一些,心裡的恐懼,也漸漸消散了一些。只是,那個戴白帽子的嬰兒,那個爬石的詭異畫面,卻像刻在了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每當我想起,都會渾身發寒,心跳加速。
那天,我們在麥地裡忙了整整一個上午,直到日出東方,陽光灑滿山林,我們才把地裡的小麥收完,裝成一袋袋,扛在肩上,往家裡走。再次路過死娃娃溝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溝裡,灑在那塊青石上,驅散了深夜的陰森和詭異。青石上的深色斑點,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那只是普通的石頭紋理,根本不是什麼凝固的血跡,周圍的雜草和樹木,也變得正常起來,沒有了深夜的詭異模樣。
我停下腳步,湊近青石,又仔細地看了一遍,依舊什麼都沒有,沒有白色的小衣服,沒有白色的小帽子,更沒有那個小小的身影。陽光灑在我的身上,溫暖而明亮,可我心裡,依舊有一絲寒意,依舊在疑惑,昨晚看到的一切,到底是幻覺,還是真的有什麼詭異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