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歲的我,懵懂天真、毫無雜念,聽不懂這句話背後的詭異,也不知道自己的經歷有多反常、多無解。我只是仰著小臉,看著熟悉又溫柔的爺爺,心裡理所當然,隨口軟糯地回答:“我就是知道爺爺在這裡呀。”
爺爺聽完我的回答,沒有繼續追問,只是眼神愈發複雜、愈發凝重。他摸了摸我的小腦袋,掌心溫熱粗糙,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眼底藏著濃濃的後怕與疑惑,沉默了許久,再也沒有說話。
彼時的我年紀太小,完全讀不懂爺爺眼底的情緒,不明白他的震驚、沉默與後怕從何而來。我只以為,我能找到爺爺,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小事,就像我知道家裡的碗筷放在哪裡、知道院子裡的花開在哪裡一樣,理所當然、無需緣由。
爺爺不敢在山林多做停留,立馬收拾好手邊的柴火野菜,緊緊牽著我的小手,快步帶著我往山下走。回程的路上,他的腳步急促、神色凝重,全程沉默不語,時不時低頭看我一眼,眼神複雜又溫柔,掌心始終牢牢攥著我的小手,不敢有絲毫鬆懈。
直到我們走出山林、回到村口、看見熟悉的屋舍煙火,爺爺緊繃的身體才稍稍放鬆,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回到家後,奶奶看見我們爺孫倆從後山回來,瞬間慌了神,又氣又怕,連忙追問爺爺怎麼讓小孩子獨自進山,太危險了。
爺爺看著懵懂無知、一臉天真的我,終於壓低聲音,把這件事悄悄告訴了奶奶。
我聽不懂大人之間的低語交談,也記不清他們具體說了什麼,只記得那天晚上,爺爺奶奶兩個人坐在燈下,小聲聊了很久很久。他們時不時看向熟睡的我,語氣裡滿是感慨、敬畏與後怕,沒有一絲調侃、沒有一絲不以為然,反而格外鄭重、格外謹慎。
從那天之後,爺爺奶奶對我愈發疼惜、愈發謹慎,再也不讓我獨自靠近後山,哪怕是院門口的樹林邊緣,也從不讓我多停留。每逢初一十五,奶奶都會悄悄在家燒香祈福,保佑我平安順遂、無災無難,小時候的我不明所以,長大後才懂得其中的深意。
隨著年歲漸長,我慢慢長大、慢慢懂事、慢慢褪去孩童的純粹天真,天靈閉合、雜念漸生、世俗纏身,那種莫名的感知力、精準的直覺、無形的牽引感,一點點慢慢消失,再也沒有出現過。
我開始和普通人一樣,看不見無形的氣場、感知不到親人的方位、預判不了未知的事物,迷路、迷茫、未知,成了生活的常態。我徹底變成了一個普普通通、毫無特殊的正常人。
也是長大之後,我才後知後覺地讀懂,三歲那年的整件事,到底有多詭異、多離譜、多無解。
首先,我從未獨自進山,不認識山林路徑,後山樹林錯綜複雜、百步易迷,成年人無嚮導都極易迷路失聯,一個三歲幼童,不可能精準無誤、全程順暢穿過幽深密林,直達偏僻的林間空地。
其次,爺爺當日進山,是臨時起意、隨機靜坐,沒有固定路線、沒有固定地點、沒有告知任何人具體位置,連奶奶都不知道他具體身在山林何處,僅僅只知道他進了後山。沒有蹤跡、沒有聲響、沒有線索,我沒有任何邏輯依據,能精準鎖定他的藏身位置。
最關鍵的是,我的感知不是猜測、不是偶遇、不是碰巧。我不是漫無目的閒逛進山,是從一開始就無比篤定、無比清晰地知道——爺爺就在山林深處,我要去那裡找他。那種精準的定位、篤定的意念、無形的牽引,根本不屬於一個三歲孩童的認知與能力。
長大後我無數次覆盤這件事,也無數次問過家裡的長輩,翻閱過很多民俗說法,終於明白了真相:小孩子三歲前天眼未閉,元陽純粹、心神乾淨,沒有世俗雜念遮蔽,能連通無形氣場,感知親人的生命氣息,甚至能模糊穿透空間迷霧,精準鎖定親人方位。
那天的我,不是靠眼睛看、不是靠腳步找、不是靠運氣偶遇,是靠天生通透的感知力,隔著層層山林、隔著空間距離,精準捕捉到了爺爺的氣息,被無形力量牽引,一步不差,找到了獨自隱匿在密林深處的爺爺。
而爺爺那句時隔多年依舊刺耳的問話:“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才是整件事最細思極恐的核心。
活了大半輩子的爺爺,常年進山勞作、熟知山林習性,他比誰都清楚,一個三歲小孩,絕無可能獨自穿越密林、精準找到隱蔽靜坐的他。他清楚這件事的反常、詭異、不合常理,所以才會那般震驚、那般沉默、那般後怕。
他不是疑惑我的行為,他是敬畏孩童身上純粹乾淨、連通陰陽、感知萬物的特殊天賦。
小時候我不敢對外人講這件事,因為沒人會信。世人只會用成年人的固化思維評判一切,只會覺得孩童之言皆是虛妄、記憶錯亂、夢境腦補,只會覺得我誇大其詞、故作玄虛、精神異常。我懶得解釋、無從證明,只能默默藏在心底,當成自己一輩子的秘密。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段記憶無比真實、無比清晰,每一處細節、每一絲體感、每一句對話,都真實得無可辯駁。
我記得山林的風穿過耳畔的溫柔,記得陽光落在肩頭的暖意,記得野草拂過腳踝的輕癢,記得青石的微涼粗糙,記得爺爺錯愕凝重的眼神,記得那句疑惑萬千的問話,記得我當時理所當然的篤定。
長大後我常常暗自感慨,人這一生,最珍貴、最純粹、最通透的天賦,原來只存在於懵懂無知的幼年。我們長大後,眼界開闊、學識增長、認知豐滿,卻慢慢變得渾濁、功利、麻木,丟失了最純粹的感知、最乾淨的本心、最通透的靈性。
天眼閉合的那一刻,我們看似成長成熟、看透世事,實則慢慢隔絕了天地、隔絕了感知、隔絕了萬物相連的氣場,變成了肉眼凡胎、囿於世俗的普通人。
隨著年歲漸長,爺爺奶奶慢慢老去、慢慢離世,當年護我、疼我、被我隔空找到的爺爺,永遠離開了我。時隔多年,我再也沒有機會、沒有辦法,去向爺爺求證當年的細節,再也沒人能替我印證那段詭異又溫柔的往事。
如今回想起來,除了心底的詭異與疑惑,更多的是滿滿的溫柔與慶幸。
慶幸那年小小的我,憑著天生的靈性與感知,孤身走進深山,奔赴親人的方向;慶幸那年山林安穩、萬物溫柔,讓懵懂的我平安往返、無驚無險;慶幸那段獨一無二的幼時經歷,成為我這輩子最特別、最珍貴、最無解的獨家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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