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前他牽起的那個孩子,和此刻在通訊器那頭語無倫次地找補的女孩子,同時存在於同一個音節裡,在他的耳邊重疊。
他看著她從六歲長到了二十二歲。
她的人生才剛展開,而他人生中將近一半的歲月已經過去了。
她的存在,讓“時間”這個詞忽然有了重量。就如同刻在他身上的刻度,每過一年,她的刻度就往上走一格,而他的刻度已經走到了第三十四格。
但在她面前,在他親手從廢墟里牽回來的這個女孩子面前,他忽然覺得自己已經走了很遠很遠的路。
他不是沒有想過年齡這件事。
自己確實大她太多,說是“長輩”也不為過,凌亦不就對她說過——“你那位‘家長’”。
她在練功房裡踮著腳尖轉第一個圈的時候,他已經坐在家族企業的會議室裡參加第一場董事會。她被從廢墟里走到他身邊的時候,他已經是一個手握權柄的成年男人。
而現在,她坐在他的辦公室裡,在他的通訊器那頭,問他——您很累嗎,早點休息。
這些念頭在他腦海裡翻湧了大概只有兩三秒鐘。他知道自己不該往下想。
她是他的下屬,是他的兵,是他看著長大的驕傲。自己對她有的是責任,是培養,是保護,是不讓她走歪路的引導,是不讓她被任何人欺負的底氣。
不是別的,也不能是別的。
然後他笑了。
笑她慌不擇路的樣子,笑自己剛才那些翻湧了那麼久的念頭,被她一句“我不是說您老”打得落花流水。
也笑這個世界——
他剛從金家老宅回來,面對了一整天關於聯姻、關於後代、關於家族未來的施壓,那些人口中的“年齡”是用來衡量生育價值的刻度。
而在這裡,在她口中,“年齡”是一句口無遮攔、笨拙、沒頭沒尾的關心。
這兩個世界用的是同一套詞彙,但說的是完全不同的語言。
“Rosalind。”他叫她。
那些翻湧過的念頭、那些不該有的思緒、那些隔著近十七年時間一層一層砌起來的牆——都被他收回了這三個字裡。
“睡吧。”他說。聲音終於恢復了平穩,但比平時輕得多。
“啊,好的……長官。”她的聲音還有點驚訝。
“明天讓後勤把分部的名單和日程發給你。”
“嗯!”
通訊器裡安靜下來。顧熙然輕輕說:
“晚安,長官。”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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