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問劫從簷下走近,眉間浮起恰到好處的憂色:“疫水裡驗出治疫藥,並不奇怪。百姓慌亂,許是自己投的。”
“周家說,水缸清晨才刷過。”桑雲苓翻開記錄,指尖按住一句原話,“西井坊今日封得急,藥鋪還沒開門。五戶都說沒投藥。”
“人在驚懼中記錯時辰,也很常見。”厲問劫朝她頷首,話說得客氣,眼神卻落在那袋病案上,“桑醫師身負重傷,或許也該歇一歇。”
嶽裁月橫過半步,烏色披風擋住他的視線。她沒拔刀,刀鞘卻正好抵在診桌邊緣。
“她記的案,我驗過。”嶽裁月用拇指擦去刀柄上的雨珠,眉尾雷傷在燈下發白,“厲醫官若懷疑,可按鎮劫司驗案規矩,一條條指出來。別拿傷勢替證據。”
厲問劫笑意不變,退開了半步。
聞守衡把井水分成六盞,用嗅、嘗、焙、凝西法重查,又請兩名醫師複驗。三味藥都在。
岑燭微把周家五人的體重、飲水多少寫在灶灰記錄背面,算到第三遍,筆尖停住。
他的筆尖戳在算出的藥量上:“不夠。”
聞守衡的算盤珠隨之一頓:“什麼不夠?”
“井裡這點藥,夠讓人睏倦,夠把脈拖慢一兩息,遠不夠讓壯年昏死。”岑燭微蘸了蘸乾澀的墨,“周家男人每日挑十幾擔水,真有能把他放倒的劑量,整條街早該嚐出苦味。何況東市和北牆根的水裡沒有這三味藥,病得並不比西井坊輕。”
聞守衡叫來三名病人複驗脈象,又讓醫師遮住瓶籤重測井水。一炷香裡,院中只聞算盤珠碰撞與病人的低吟。
結果仍是藥量不足。
他將筆插回木匣,臉色更沉:“這藥只能教西井坊的病長得像古疫。讓人昏倒的根因還在。”
“所以有人知道我們會怎麼查。”岑燭微盯著陶瓶封口。封泥完整,取樣時也有司衛在側。要動手,只能趕在他們抵達之前。
誰最早知道他們會查哪三處?
答案在舌尖打了個轉。猜測若先於證據出口,厲問劫便能把可疑處推成私人恩怨。
病坊角落忽然響起一聲細微的琴絃震音。
桑雲苓跪在三張矮榻之間,正把續命線繞過三名患者的腕骨。青色細線並未拉首,而是隨著脈搏時松時緊。奇怪的是,三個住處不同、病情也不同的人,線上的波紋漸漸疊到了一處。
她屏住呼吸,指腹同時壓住三根線。
一下。
停了很久。
又一下。
院中醫師還在爭論藥量,沒人留意腳底傳來一陣輕得像錯覺的震顫。桌上的茶麵盪開一圈細紋,碰到杯壁,又悄悄縮回去。
桑雲苓猛地抬頭,臉上那點柔和全收了。她抓住岑燭微的手腕,把他的兩指按到病人頸側。兩人的手貼在一處,掌下的脈搏慢得驚人。
“別數人的呼吸。”她聲音很輕,指尖卻用力到發白,“數地底下那一下。”
岑燭微閉上眼。
三人的脈都沉進了地底那道慢拍,被它牽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