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口還在往外冒血。
雨水灌進路溝,把血衝成一條細紅的線。岑燭微蹲在泥裡,兩根手指壓住女子腕間,指腹下靜得厲害,只偶爾撞來一下,輕得像水底將滅的燈。
城外的雷己經響了半夜。十幾裡外,有修士借青禾山渡劫,紫電壓得官道忽明忽暗。岑燭微採完夜露草趕城門,先在亂草裡摸到一隻冰涼的手。
女子約莫二十歲,側臥在泥水中,青色醫袍從左肋裂到小腹,浸血近黑。束髮青布早己鬆脫,溼發黏住蒼白的臉,右手仍死死護在胸前。
那裡壓著一隻舊藥囊。
岑燭微掀開她眼皮。瞳仁尚有反應,胸腹卻幾乎不起伏。傷口邊緣泛著灰白,寒意正沿血脈往心口爬。
“聽得見麼?”他俯低身子,雨水順著下頜落到袖口,“能聽見就鬆手。藥囊硌著傷口了。”
女子的指節反而扣得更緊。
岑燭微試著移開藥囊,她驀地睜眼,五指勾住他手腕。那一下用盡了僅剩的力氣,指尖卻仍軟得抓不住人。
“別……”她喉間滾過血沫,視線沒有聚穩,仍朝他腰間的藥簍尋去,“別交給……鎮劫司。”
話音一斷,手從他腕上滑落。
岑燭微接住她的指尖,掌心觸到一層異常的寒意。
“行,沒交。”他把她護著的東西挪到肩下,低聲補了一句,“你也別急著把命交出去。”
官道北邊傳來馬蹄。岑燭微摘下斗笠,遮住女子半張臉。路溝邊有三排足印:她那排前深後淺,左腿早己失力;另兩排來自硬底官靴,在十步外停住,沒靠近血跡。
追她的人知道她活不了。
寒意爬上岑燭微後頸。他用採藥鉤攪亂腳印,又把折斷的蒿草拋向河灘岔口。馬蹄近了,兩個貨郎推著陷進泥坑的獨輪車罵天,誰也沒往路溝多瞧。
車輪聲遠去,岑燭微重新按住傷口。女子腰側硌著一枚斷銅牌,雲紋己被強行颳去。刀鋒從斜後方入體,避開要害,又把陰寒靈力送進血脈——兇手要她跑一段路,死在無人認領的地方。
殺人的人連她死在幾時都算過。
藥囊被刀鋒挑破,露出幾頁溼透的病案。墨跡化開一半,仍能數出十七個姓名,每個名字後都綴著同一句——入山後失聯。
他沒再翻。
紙頁夾著一片幹青荇,葉脈上有兩排針孔。這是醫門記兇險病案的舊法:左記症狀,右記死期。十七行症狀,沒有一處死期。
他們失蹤前都還活著。
女子拼死護著一樁尚未查完的案子。
遠處又落一道雷,山頂法相映成金色,城牆傳來幾聲喝彩。隔得夠遠,天威也成了熱鬧。
岑燭微無心抬頭。他扯開藥箱,取出止血散和一卷藥線。藥粉剛沾傷口便被血衝開,女子脈搏隨之又弱一分。
常法救不回來。
這股灰白冷氣正壓著她的心脈。強行止血,寒氣便會淤在胸腹;先驅寒,她剩下的血撐不過十息。
藥鋪裡常遇見兩頭堵死的病。師父總說,路堵死了,先摸摸牆是不是紙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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