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喘了兩次,手腕上幾根用來記錄服藥時辰的細繩擦過他的虎口。她將藥囊推向他,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只把護了半路的病案交了出來。
岑燭微接過藥囊,捲起袖口。雨水冷,掌心卻在發熱。逆針並非回春鋪的正經針法,它逼散脈氣,把藏在骨縫裡的僅剩一口生氣撬出來;接不住,人便真沒了。
第一針落在心口下方。
女子身體驟然繃緊,手掌壓上他的小臂。指甲透過溼布掐進皮肉,她沒有叫,牙關裡只漏出一聲短促的吸氣。
“別憋。”岑燭微以肩頭抵住她發抖的手臂,另一隻手捻動針尾,“跟著雨聲喘。三短,一長。”
她試了兩回,氣息亂得不成樣子。
“你們回春鋪這樣哄病人?”她後腦抵住溼冷青石,氣音裡帶著疼出來的顫。
“回春鋪還管飯。你活到天亮,我請你喝粥。”岑燭微夾穩針尾,沒讓她從自己手上嚐出慌亂。
“聽著……更像送行飯。”她閉了閉眼,第三次呼吸終於貼上他的節奏。
“嫌白粥晦氣,給你臥個蛋。”岑燭微將一截藥線繞過她腕間,另一頭咬在齒間。藥線隨著呼吸一鬆一緊,第三次繃首時,冷氣己從心口退到左肋,“還能記得自己的名字麼?”
她沉默得太久,久到他以為意識又散了。手指卻沿著他的小臂向上挪了半寸,按住一處會妨礙捻針的筋絡,替他穩住了手。
“桑雲苓。”她吐字很輕,醫者的本能還在,“你這一針再偏半分,會穿進我的舊傷。”
岑燭微依言調整角度。針尖碰到一層發硬的瘢痕,果然受阻。
“醒成這樣還挑針法,命挺硬。”岑燭微托住她腕骨,順勢換了下針角。
“命不硬,早叫人拿走了。”桑雲苓眼睫沾著雨,視線在他臉上停了片刻,“你呢?”
“岑燭微。”他騰不出手,只用下巴點了點壓在她肩下的藥囊,“記住了。等你能坐起來,再告訴我鎮劫司為什麼要這東西。”
桑雲苓沒有答。她壓在他腕上的指腹稍稍收緊,視線越過他肩頭,落回那隻沾血藥囊。那一觸很短,岑燭微卻讀懂了:她惦記的不是自己的死活,是紙上十七個名字會不會跟著沉進泥裡。
“東西在,人也在。”他截住她游移的目光,“先顧眼下。”
岑燭微抓住那一點變化,第二針斜入肋下,將灰白冷氣逼向傷口。汙血一下湧出,他掌根穩穩壓住創緣,腕間藥線收緊。血腥混著夜露草的苦氣衝進鼻腔,遠山雷聲蓋過了女子越來越急的喘息。
還差一口。
她的脈在指下沉落,岑燭微胸口跟著發空。那點搏動像被雨泡爛的火捻,隨時會斷。
“病案裡的人還等你。”他貼近她耳側,聲音壓過雨幕,“你不說,我不知道該往哪兒送。”
女子睫毛一顫。
岑燭微將第三針逆著氣血送入,舊針在指間發出一聲極細的嗡鳴。
噗通。
脈搏撞上他的指腹。
弱,卻完整。
同一刻,青禾山上的雷聲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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