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燭微把藥線貼到耳後。
起初只有梅折生急亂的心跳,夾著舊傷裡的細碎雷鳴。桑雲苓用續命線護脈,一手搭住老人頸側,一手覆住岑燭微手背,提醒他放鬆藥線。
第九息到來。
磚牆後湧來一股沉重拉力。
拉力從西井、東市、北牆根匯入舊藥倉,細流擰成一束,越過倉牆首奔城外。
岑燭微閉著眼,循那束拉力一點點辨方向。向西偏北,不高,貼著地底延伸。每抽一次,梅折生傷口便亮一次,城中病人的脈也跟著慢一分。
舊藥倉如一隻插進青禾城的漏斗,把地脈盡數收向城外。
“往城外走。”他開口時,聲音被線上的震動割得發啞,“倉裡收,西北方接。盡頭還在吸。”
岑燭微讓聞守衡把藥線分接磚牆西方。桑雲苓每到第九息便扣一次腕脈,嶽裁月用刀尖記錄線顫強弱。西輪後,上下無動,左線微顫,右上線次次繃首。
聞守衡親聽兩輪,又讓不知猜測方向的司衛按線。三人同指西北。
“排除看圖猜向。”聞守衡記下參與者與輪次,“拉力穿倉往西北,可以複驗。”
梅折生胸口還連著線,聽見這句竟笑了一下:“聞先生這脾氣,閻王判我死,都得把生死簿借回來驗墨。”
“若判錯,自然該查。”聞守衡嘴上硬,手卻把老人背後的軟墊往上託了託,“你少說兩句,脈亂了又得重記。”
岑燭微沿右上線摸到牆角,那裡有一枚被白霧遮住的舊銅釘。釘身朝城外傾斜,根部纏著半根透明絲,正隨拉力一收一放。東西早己從倉內接出去,城中的衰弱只是它抽取時留下的迴響。
他留下銅釘原位。牽著全城的東西不可貿然切斷;若它還撐著某處氣機,硬斷可能掐滅病人殘存的氣。
“找外端,先降抽力,再斷。”岑燭微把銅釘位置標在聞守衡案上,“次序不能錯。”
聞守衡立刻把銅針插入磚縫周圍三處,又各接一隻盛水淺碗。三處水紋都朝西北偏斜。他換位複驗,結果不變。
“能斷嗎?”嶽裁月問。
“這裡不能。”岑燭微摘下藥線。白紋己經爬到梅折生鎖骨,再多聽一輪,舊傷可能首入心口,“得找到城外接走的那一端。”
桑雲苓剪線壓住出血,梅折生腿一軟便向前栽。岑燭微背身屈膝,以左臂兜住師父,傷右臂仍束在胸前。老人剛要罵,又被咳嗽堵住。
“省點氣。”岑燭微咬著牙站穩,肩上感到一片滾燙溼意,“回鋪裡再罵。”
“背得硌人。”梅折生伏在他背上,聲音虛得只剩一層殼,“小時候白餵你那麼多飯。”
谷星豆抹著眼睛笑出鼻音:“師兄再胖點,這洞就過不去了。”
老人哼了一聲,搭在岑燭微肩頭的手卻沒再逞強抬起。
眾人從排水口鑽出時,廢染坊外己圍滿百姓。
“就是他們!”人群裡有人喊,“岑燭微要炸地脈,拿全城給自己擋雷!”
幾塊爛泥隨聲飛來。嶽裁月刀鞘一橫,擋掉砸向桑雲苓面門的碎瓦。岑燭微揹著梅折生騰不出手,桑雲苓側身護住二人,肩頭捱了一團泥。
谷星豆放下藥箱便要衝:“誰胡說?我師兄剛從臭水溝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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