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燭微腕上的藥人印又疼了一下。
這次疼痛沿灰白紋路翻過腕骨，如細根貼著筋脈勒緊。他尚未抬手，密庫裡便響起衣料摩擦聲。聞守衡捂腕，嶽裁月握刀的五指一僵，門邊的梅折生也彎下腰，咳聲斷在胸腔裡。
桑雲苓一把攥住岑燭微手腕，拇指壓上氣口，續命線同時搭向幾人。線身冷暖、快慢各異，痛卻在同一息抵達。
“不是同脈。”她手指沿灰紋摸到盡頭，呼吸因腰側舊傷有些淺，語氣仍穩，“它只把疼送給了每個人。”
岑燭微托住她手肘，免得腰傷裂開，又把腕上線頭反繞一圈，替她分去墜力。
密庫門己退入石壁。裂開的陣心中央露出一口無水黑井，井壁貼滿半指寬的銅籤，排向燈火盡頭；這裡既無藥架靈丹，也無舊倉木人。
每枚銅籤正面刻街坊門牌，背面嵌暗紅血珠。數萬血珠雜亂鼓動，如大雨落瓦；節拍各異，卻會把一枚所受變化遞往別處。
門外急促腳步踩過石階。谷星豆從氣井方向滑下來，鞋底沒站穩，先用藥箱撞住牆。他肩上九色牌纏成一團，圓臉跑得通紅，開口前扶著膝蓋喘了兩次。
“九坊都疼。”少年抹掉下巴汗水，手指因一路攥牌發白，“有人在切菜，刀還沒落，半條街先捂了手。鐵鋪爐邊沒人燙著，南坊卻起了十幾串水泡。腕上全有這個印。”
他說著掀起袖口。細灰紋伏在皮下，形狀與眾人一模一樣。
聞守衡把谷星豆拉到燈邊，先查瞳色、頸側和腕脈，再取三支蘸過不同藥汁的細籤。第一支觸灰紋，少年只覺發涼；第二支壓氣口，井下一枚銅籤隨之變暗；第三支輕壓肩傷外側，傳音筒同時報來：西坊一名賣糖少年右腕發冷。
谷星豆臉上的汗還沒幹，嘴角己經垮了。“那枚不會寫著我家吧？我家連門板都是借的，鎮劫司倒記得清楚。”
“寫的不是你家。”聞守衡把第三支藥籤收回匣中，目光順井壁向下移，“它記的是與你相近的一類脈。年歲、體力、舊傷，或許還有每日作息。動一枚，主網便替它找能承受的人。”
岑燭微聽見“替”字，指腹在井沿停住。
厲問劫從不讓傷消失。他只是把傷從一個名字下面抹掉，再寫到另一個名字下面。
嶽裁月把窄銀片懸在最上層銅籤旁，借反光照出細刻：境界、年歲、近三年傷病、是否經歷天劫，末尾空格寫著“可承幾分”。
她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鎮劫司收過這些東西。災年發糧要查體弱，渡劫後複驗要記傷勢，城中醫館每月也會呈交重病數。分開來都是維持秩序的冊子，到了這口井裡，卻成了一張挑選誰替誰挨疼的藥方。
“原冊由鎮劫司掌管，地方醫官只能補錄。”嶽裁月把銀片壓回袖袋，刀鞘磕上井沿，發出一聲冷響，“厲問劫沒有本事獨自造出這口井。”
商懸律站在陣心外層，右眼法器縮成針尖逐枚掃籤。淨城陣尚未完全撤去，他官袍袖底還沾著改判時的銀泥。
“第九密庫建於一百八十年前。”他抬手示意黑甲司衛退到門線以外，沒讓任何人靠井，“初建用途是收錄受劫者脈象，災時調藥、避開重複誤判。十五年前封庫時，內層沒有這口主網。”
梅折生從門邊抬起頭。老人面色灰敗，黑藥葫蘆己重新掛回腰間，胸口那道白痕隔著衣襟一明一暗。
“井是舊的，心換了。”梅折生留在低輪藥椅上，讓谷星豆推近半尺；距離每縮一尺，他呼吸便短一分。“當年這裡收的是案。如今案會咬人。你封了門，沒拔牙。”
商懸律銀眼裡的光停了一瞬，沒有避開這句話。“所以門己開，案也要查到底。”
“查案等得，病人等不得。”桑雲苓鬆開岑燭微的腕，續命線仍留在兩人指間。她望向井壁上起伏的血珠，“先弄清哪一枚連著誰。不能再拿人試。”
岑燭微取出井下浸冷的藥布，避開銅籤，覆住井沿一處裸根。溫度下降後，附近七枚銅籤依次收縮。
嶽裁月立刻敲響傳音筒，九坊醫師按預先分好的燈色回報。北坊三名病人指尖發涼，東坊一名昏睡老人腳底溫度下降，另有兩處毫無變化。聞守衡把每一處時辰寫在竹簡上，又讓岑燭微撤掉藥布。七枚銅籤回暖，六處身體變化也依次消退。
冷不會致命，範圍又圈在可復原的程度。第一輪證據落穩，才輪到下一輪。
他們依次換熱石、辛香和輕壓，每輪僅改一項。桑雲苓先報承受量，聞守衡記停手線，嶽裁月守傳音筒。谷星豆把燈色插到城圖街坊位置，半個時辰後拼出對應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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