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音筒裡那聲嬰啼只響了一半。
聲音像被一隻手從中掐斷，緊接著，密庫數萬枚紅籤同時往外一鼓。岑燭微胸口重重一滯，吸進去的氣卡在肺底。他身邊幾個人也在同一息停了呼吸，唯有心跳尚各有快慢，撞得續命線雜亂震顫。
桑雲苓反應比話快。她手腕一翻，連線眾人的幾道細線同時松出空隙，不去強拉任何一顆心，改以指節在岑燭微背上連續輕敲。
三下短，一下長。
這是九井初次拖全城同息時留下的醒脈記號。岑燭微的肺終於掙開那道束縛，咳出一口帶鐵鏽味的氣。嶽裁月刀鞘頓地，借震動喚醒門外司衛；聞守衡則弓身護住竹簡，邊喘邊記下停息時長。
梅折生緩得最慢。胸口白光己順肋骨分出細枝，嘴唇泛灰。谷星豆跪在他身後托住腋下，不敢亂搖，照桑雲苓的手勢抬高下頜。
“掌櫃，別省這口氣。”少年把自己的臉貼近老人耳側，急得鼻音發重，手上動作卻沒亂，“您欠的工錢還沒算，敢少喘一次，我就加利。”
梅折生喉間滾過一聲粗氣，終於咳了出來。血沫濺上黑藥葫蘆，葫蘆裡隨之響起七十三枚薄脈籤碰撞的細聲。
傳音筒恢復，九坊急報同時擠入：老人呼吸太快，幼童醒不過來，壯年修士胸悶卻還能站立。最先倒下者散在全城，既不臨同一口井，也未服同種藥。
“強脈拖弱脈。”岑燭微蹲在陣心旁隔空辨溫，“它在找一條能推著所有人走的節律。”
聞守衡以筆尖點住記錄：“心跳各走各的，停息卻同步。主網僅擷取呼吸一段，未塞入完整脈。”
“拆著用。”桑雲苓接過話，掌心仍覆在梅折生肺側，“老人、孩子和重傷者撐不住壯年的呼吸深度。再來幾次，先壞的是他們的肺。”
商懸律己經走到密庫門線。他沒有碰主網，抬手將銀眼法器拆下一層薄環，嵌入傳音陣。九坊急報立刻分成九道，不再互相蓋過。每一道旁邊浮出本坊病者數和最弱脈值，冷硬數字不斷往下掉。
“按舊災律，先切斷境界最高的三成。”他手指停在銀環上，沒有首接落令，“強脈失去源頭，弱者或能脫離拖拽。”
聞守衡將竹簡橫到銀環前，擋住那行擬令。“也可能失去撐力，當場停肺。沒有試過，不準拿三成人去賭。”
黑甲副令在門外向前半步，甲葉發出輕響。嶽裁月以帶鞘長刀橫住門線，隨即把關井試案的傷亡記錄擲到商懸律腳邊。
“三十六人那次，己經賭過。”她眉尾雷傷還在跳，目光沒有迴避授業者，“這回若要試，先從一組可迴轉的開始。”
商懸律拾起記錄，銀眼法器在掌心轉了半圈。“給你們半刻。”
半刻之限取自城裡最弱那批人的餘力。
岑燭微掃過九坊燈圖。試脈需強弱不同、可同時觀測，又不能臨時抓陌生人。醫館恰有年邁醫修、受傷壯年司衛與十九歲藥童三人；他們有平常脈錄，也曾同意可逆試脈，但此次風險仍須重告。
谷星豆接過三色牌奔向氣井，嶽裁月派兩名司衛傳訊、護路。岑燭微讓他先複述命令。
“只取脈，不給藥；三個人分開躺，誰呼吸停過兩息，立刻敲黑牌。”谷星豆一口氣複述完，又用指頭點了點自己的耳朵，“回報聽桑醫師，不聽陣裡冒出來的聲音。路上誰攔，我叫司衛抬走，不動刀。”
他跑出門時藥箱一顛一顛，裡面藥瓶互不齊拍地撞響。岑燭微聽著那陣雜音，忽然抬眼。
“不用找一條新脈頂回去。”他把地上的紅、黃、青三枚燈牌排開，“讓三個人分別做一件事。壯年只供吸氣深度，老人保留自己的頻率，藥童用短呼作間隔。主網若只會拆脈，我們也拆，但不讓任何一個人吃下完整節律。”
桑雲苓明白得很快。她把三根續命線並在一起，又特意讓線結留出寬窄不同的孔。“線能遞出變化，不能憑空添氣。壯年那邊會最累，先把代價說清。”
聞守衡在藥籤背面寫下三人的承受上限，舉到傳音陣前。谷星豆的回報很快傳來：司衛願意試，卻只接十次深吸；老醫修願意守二十息；藥童醒著，聽完風險後自己按亮了黃牌。
三人的意願各有限量。
桑雲苓將三道續命線壓上井沿裸根。第一輪拖拽恰在此時到來，密庫紅籤齊齊收縮。她沒有硬抗，讓壯年司衛的深吸先進入線中，行至一半便由老醫修的緩慢節拍截住，藥童短促呼氣填進兩次間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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