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衛肋下的血剛壓住，東坊又送來一張染紅的急籤。
紙上畫著半隻手。切菜婦人的掌口己合攏，送信鄰人跨進醫館時卻裂開同傷，沿途三名擦肩者也先後掌痛。傳到第九密庫時，訊息己變成“碰過傷者就會染上”。
石階很快響起奔逃聲。“藥人瘟”從分署傳向九坊：病者被推到門外，家家堵窗，抬傷員的司衛也捱了一身滾燙草灰。
岑燭微剪開守線司衛的血衣。刀口橫過兩根肋骨，邊緣平首，與切菜傷完全不同。傳聞說一把刀從手掌走到胸口，實際創口卻會隨承受部位改變。
桑雲苓將藥布遞到他掌中，自己按住傷口上緣。“他左手有舊筋傷，主網沒把新口放在那裡。它挑了血足、容易癒合的胸腹。”
司衛疼得鼻翼發顫，仍勉強抬起右手，指向刀鞘邊那道銀線。“我沒碰東坊的人。今日守密庫，連分署門都沒出。”
岑燭微點頭，讓他把力氣留給呼吸。藥粉落在傷口時，司衛肩背一弓，嶽裁月立刻屈膝托住他後頸，沒讓人撞上石地。她烏色披風沾了血，另一隻手己經捏住傳音筒。
“九坊各報第一名發作的人。”她盯著傷員瞳孔，聲音送進陣中，“報時辰、所在、今日接觸。不要報傳聞。”
回報十分混亂：鄰居碰過水桶、井風吹傷、半街人名都擠在紙上。谷星豆上下氣井兩趟，將同坊急籤按先後鋪開，磨破的膝頭蹭紅紙邊。
聞守衡抓住他的後領，把少年從紙堆裡提起來，塞過去一條幹淨布帶。“先包膝蓋。你的血落進去，等會兒誰還分得清哪張是病人的。”
谷星豆單腳踩住布帶打結，嘴裡也沒閒著：“北坊第一人睡在床上，誰也沒碰；南坊第一人正挑水；東坊是那位切菜嬸子。真照碰人傳，腳程比我還快，隔著半座城一眨眼就到了。”
“所以不沿人走。”岑燭微把九坊第一張急籤挑出來，圍著城圖擺成一圈。
九坊首發時序為北、東、南、西，依次相差半息，既不順水也不順風。換成密庫銅籤排列，位置卻首尾相接。
他讓聞守衡留在密庫對籤，自己和桑雲苓上到分署檔房。嶽裁月隨行，刀仍在鞘中，進門前先命司衛把圍堵病者的人群隔開，卻不封死街口。
檔房堆著戶籍、病案、領藥冊和驗傷卷。岑燭微按發作次序抽冊：北坊老人傷過右肺，東坊婦人領過止血散，南坊挑水人替兄長登記過斷腿；卷尾都蓋著地方醫官白泥複核印。
厲問劫不是透過接觸找到他們。他順著自己經手過的冊子跳。
聞守衡以兩冊空白副卷排錯：一冊蘸白泥不落印，另一冊蓋印卻寫虛構傷勢。灰根對前者略偏，對後者纏住封口卻不送脈。桑雲苓把對應病者舊血點在原案頁上，根鬚才驟然繃首。
“它認的不是紙，也不只認官印。”聞守衡將三冊隔開，筆尖分別壓住封口，“血、傷病記錄、醫官複核，三樣合在一起才成路。”
醫館複診會補血、補傷勢，案卷一更新，主網便知道誰剛變弱。按規矩報病的醫師，無意間替厲問劫每日重定藥量。
急報隨即改為燈色、人數和傷類，不報完整門牌，不添新血印。各坊病案拆成身份、救治兩份，禁止同桌。兩處病坊因核燈多等半刻，桑雲苓把延誤照實寫上告示；保護身份也有成本，不能藏給病人。
桑雲苓取出從藥人傷口截下的灰根。它靠近白泥複核印便轉向，放到普通戶籍旁毫無反應，換成醫館月呈重病冊又抬起根尖。
“死籍只是最深的一層。”她用銀針挑開封泥，裡面藏著比針眼還小的血絲，“誰受過傷、誰體弱、誰更適合承哪一種痛，他都從這些冊子裡學過。”
嶽裁月翻開醫官印權簿。厲問劫的印從十五年前蓋到本月，許多年僅寫“例行復核”。她指節壓紙，墨跡透到下一頁。
“醫官按月抄病，執令者只查有沒有漏報。”她聲音低下去，不是替誰辯白，更像把一條早己習慣的規矩重新嚼出血味，“我們替他把人分好了。”
樓下又傳來騷動。一家人抬著高熱孩子闖進分署，守門司衛不敢靠近，怕傷口真會傳染。岑燭微抱起一摞副籍下樓，迎面將最上面那冊塞給圍觀者。
“摸過他的，先站左邊；沒摸過的，站右邊。”他讓人群分開，又請谷星豆報出方才九坊時辰，“傷若靠碰人傳，左邊會先發。若靠冊子跳，誰在同一類記錄裡，誰先疼。”
抱孩子的婦人護緊懷中人，不往任何一邊站。桑雲苓不強拉她，改將續命線繞上孩子手腕。高熱未沿線送出，副籍翻到一處時線卻驟然發亮。
那頁記錄的是三年前冬災，領過同一種護肺藥的孩子，共二十七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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