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從梅折生胸口迸出的瞬間，嶽裁月的刀己經出鞘。
先前轉傷沿外伸粗根，眼前細絲卻從梅折生體內鑽向井底。嶽裁月在半息內將二者判作不同，銀刃貼著白痕外緣掠過，截斷細絲。岑燭微剛接住師父下墜的肩膀，密庫上方便爆出連片慘叫。
傳音陣裡的九坊燈圖亮成刺目白色。
桑雲苓撲到梅折生身前，續命線尚未落穩，門外兩名司衛便一同捂住胸口。薄甲下面沒有刀痕，皮膚卻浮出一條銀白裂口。更遠的街巷也在報傷：賣米的掌櫃胸前見血，病坊三十七人皮開一線，城南正在打更的老人連木梆都握不住。
嶽裁月手中的刀停在半空。那道被她斬斷的白絲落到井沿，仍像活物般扭動。每扭一下，傳音陣裡便多一聲痛呼。
岑燭微扣住她持刀的腕骨，穩住刀鋒，不讓它碰第二縷。她的虎口正往外滲血，脈卻穩得過分。
“收刀。”他先說眼前能做的事，“這一刀己經被主網記住，再斬會疊傷。”
嶽裁月轉腕歸鞘，視線仍在傳音陣上逐處數傷員。“多少？”
聞守衡在九道回報間飛快落筆。紙頁不夠，他把舊記錄背面也用上。“己報一千零七十三，數還在漲。傷深不足刀口十分之一，多數能止血。三名舊傷在胸的病人昏厥，尚未死人。”
“尚未”兩個字比責罵更重。
梅折生留在井邊藥椅上，衣襟己被桑雲苓剪開。白痕中央多出一道斬擊所留的極細黑線。老人喘勻後碰了碰她刀鞘，指節沒什麼力氣。
“刀快，心也快。”他咧了下嘴，唇角全是血色，“下回先問一句。我一把老骨頭，捱得起半息。”
嶽裁月未接寬慰，從袖中抽出問責籤，在試案記錄後添上姓名與出刀時辰，按印時指腹發白。
“傷由我起，記我。”她把籤交給聞守衡，轉向岑燭微，“現在查它怎麼分。”
三副擔架被抬進密庫外廳。傷者分別來自北、南、西三坊，傷口落處不同：一個在胸，一個在小腿，一個貼著肩胛。桑雲苓先驗深淺，再讓嶽裁月把刀連鞘平放到傷旁。三處裂口都殘著極細銀輝，方向卻不一致。
胸口傷由左向右，小腿傷自上而下，肩胛處幾乎豎首。岑燭微畫下三人站姿，再按銅籤次序轉紙，三條線恰好拼回嶽裁月的刀路。主網複製力量，也按承受者位置重新落刀。
小腿受傷的是個磨坊夥計。他疼得滿頭汗，認出嶽裁月後先把臉別開。嶽裁月半跪在擔架邊，親手解下自己的止血藥囊。對方推開藥囊，問她是否還會斬第二刀。
“眼下不會。”嶽裁月將藥囊放到他伸手可及處，沒有硬塞，“將來若非斬不可，我會先讓受傷的人知道。”
夥計盯著她片刻，最終把藥囊拖到懷裡。他沒說原諒，嶽裁月也沒討那兩個字。桑雲苓替他上藥時，他反而主動報出刀口最先發涼的位置，為後面的複驗補了一處關鍵細節。
三名傷者均先冷後裂，冷意從銅籤對應處抵達，再依承受位置改道。聞守衡把結論記為“先尋落點，再轉刀勢”；若先放死物緩衝，活人或可少承刀路。
谷星豆叫來一名識字藥童和兩名未傷司衛，按街坊排列傷者：一人念門牌，一人插燈色，他核對傷處。名單省去完整姓名，僅報住處、年歲和舊病，免得再喂主網。
有人提議每戶發鐵板。岑燭微取鐵片貼近三枚銅籤：鐵能承刀勢，卻把寒意與震力送回，三名對應者舊傷同時發麻。木板吸震卻沿紋裂開；軟藥泥效果最好，三次後發黑失效。
谷星豆分堆試壞之物並核算存量：按千人一刀的耗法，庫中藥泥僅夠墊兩次。緩衝只能救急。
半個時辰後，傷者在城圖上連成一弧：不鄰梅折生，也不沿九井，而按原冊“最能承刀”一欄依次排下。胸腹無舊疾者傷得最深；老弱口子雖淺，危險反而更高。
厲問劫所稱平均承傷，落到陣中仍按“合適的藥”挑人。
桑雲苓守住重傷者脈線，經傳音只報止血位置和力度，不拉眾醫同拍。第一輪出血止住，她才抬起被線勒紅的手。
“斬的是劫力絲，為什麼分出去的是刀傷？”她盯住井沿斷絲，指尖沾一點滲出的透明液體，“主網把嶽裁月出刀時的力、方向和目標拆開了。它沒分疼，它複製了這一刀。”
聞守衡立刻否掉一半：“若完整複製，一千多人都該同樣深。它還按承受力減過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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