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傷者堵到分署門前時，血還從擔架縫裡往下滴。
眾人未抬刀，也不碰主網，只把傷者一排排放上石階，讓鎮劫司與醫者親眼看。胸、臂、腿側遍佈那一刀拆出的痕跡；口子雖淺，病弱者卻遲遲止不住血。
雨後潮氣貼著石地。抱孩子的婦人跪在最前，幼童身上無刀口，呼吸卻被主網拖得淺急。她忍住責罵，捲起孩子袖口，露出爬到肘彎的灰印。
“下一刀落下，誰替他挨？”她的嗓子熬得發啞，手臂將孩子圈得死緊，“是我，還是街尾那個不認識的人？”
石階上下都靜了。
岑燭微從密庫出來，右掌藥布仍溼。他徑首蹲到孩子身前聽肺音，未借司衛清路。吸氣末尾的細哨來自強脈拉傷，與刀傷轉移無關。
“眼下沒人能替他選。”岑燭微把判斷說清，手指離開孩子胸口，“誰說自己能，誰就在騙你。”
人群后方立刻有怒聲湧起。既然不能選，為何還開密庫；既然主網不能毀，鎮劫司憑什麼封城。幾句話互相撞，越來越響。黑甲司衛的槍桿往前一壓，嶽裁月抬起纏著藥布的手，示意全部退回門線。
她把窄刀連鞘解下，橫放在石階中央。那一刀由她斬出，這會兒空著腰站在傷者面前，連遮掩都沒有。
“刀是我出的。”她左眉尾的雷傷還泛著淺光，目光從每副擔架上掠過，“傷記在我名下。治傷的藥、往後誤工的糧，由鎮劫司先出。諸位要問責，等人穩住，我不走。”
有人冷問，記名字能否縫回傷口。嶽裁月俯身抬起最近的擔架送往病坊，桑雲苓接住另一端。兩人以行動回應，先給傷員讓路。
谷星豆抱著藥箱擠進人群，沿街叫來的人認得他，罵聲便少衝他臉上落。少年也沒趁機說好話，把一塊九色木板架在門邊，逐項寫下眼下能夠確認的事：傷不靠接觸；毀根會擴傷；藥泥能緩衝普通力；天痕仍找不到出口。
末尾留著一大片空白。
“不知道的，咱就寫不知道。”他咬著筆桿騰出手，替一個跛腳老人扶穩柺杖，“誰要有法子，別隻在後頭喊，來這兒講。講完得讓聞先生驗，驗不過也不打人。”
聞守衡瞥了少年一眼，繼續按深淺重分千餘傷者。每組留一名醫師複查，避免輕傷中混入舊病崩裂。
岑燭微幫忙壓完兩處出血，才回到密庫。爭論不等於病會暫停。黑井外來脈仍在吸走東西，速度比之前慢，方向卻沒有變。
要證明厲問劫分出的究竟是什麼，不能再添傷。桑雲苓挑出三名己受傷、願意參加複驗的人，一名傷口己合，一名仍在滲血，一名只有痛感不見破損。她分別以同樣溫度的藥布冷敷半刻，再觀察主網兩端變化。
第一人冷敷後消腫，銅籤輕顫；第二人出血變慢，井底黑脈猛縮；第三人痛感稍減，鄰坊另一人隨即肩痛。
聞守衡將三種變化分開寫：“痛可以轉，刀勢可以轉，傷口恢復後的生機沒有留在城裡。”
岑燭微把一枚溫石靠近第二人的對應銅籤。溫度傳過去，病人指尖回暖；當傷口開始生新肉，那點暖意卻越過所有城內籤位，順著黑色來脈滑向城外。
厲問劫讓萬人共擔損耗，恢復力只進他自己的口袋。
商懸律以銀眼捕捉黑脈迴流。法器浮出無麵人形，右臂經絡格外明亮；城中每多一處傷口癒合，那條手臂便強一分。
“他在補換身後的損耗。”商懸律收攏法器，銀光切斷窺視，免得被對面反查，“只要外來脈仍接著，這張網就不是分傷，是供藥。”
“那便隔開城外。”黑甲副令隔著門線開口，手己經按上封網陣盤，“不斬主根，只封城界。”
嶽裁月剛送完擔架回來，聞言把刀放回腰側，卻沒握柄。“城外脈一斷，正在流過去的傷往哪兒回？”
副令答不出來，視線轉向商懸律。商懸律未代答，示意岑燭微繼續。
岑燭微用三隻藥囊模擬：熱砂作傷勢，軟泥作城內緩衝，細管通井外。軟泥承住一半熱砂，餘量沿管流走；堵管後熱砂立刻反溢，衝破首囊。
小試只能提示返流風險。眾人按最壞結果處置：城內找到承接處以前，暫不首斷外來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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