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己經發白，青禾城的燈卻一盞也不敢熄。
每盞燈對應一個仍在運轉的小組：亮則有人回應，暗則重新核藥量。谷星豆傳令“留燈到天明”，讓井中的梅折生能憑光色核對送入邊界。
老人己經看不清燈。
左眼全白，右眼只能辨近處明暗。岑燭微把九坊燈色改成不同聲音：南坊敲竹，北坊搖豆，東坊風葉，西坊藥碗。各處節拍不同，梅折生可憑耳朵分辨退出與過載。
“北坊第三組，停。”他失語後只能敲銅籤，岑燭微依節拍轉成命令。
北坊回報，那組果然把普通燒痛混入白痕。停線後，老人胸口一塊青黑慢慢退去。末藥不是閉眼承受的容器，他仍參與診自己的病，也能拒絕不在方內的東西。
厲問劫開始製造假燈。
城東一排靈燈亮成青色，對應病坊卻己有兩人停脈。若密庫依假光繼續收痕，梅折生便會過載。谷星豆讓每坊跑腿者帶回沾藥布、溫石或斷線，以現場物複核燈訊。
實物複核較慢，兩名跑腿者途中遭白根襲擊，嶽裁月帶司衛逐街護路。各坊仍可自行停線，鎮劫司只送出被堵的證據。
一名跑腿者被抬回井口，小腿纏著白根，懷中溫石己涼，石面三道指痕代表兩人停脈、一人尚活。谷星豆先封物證，再請桑雲苓治根傷。新核法要求各坊每輪另報一件本組舊物，如缺腳木盆或藥罐銅錢。
舊物由病榻旁兩名家屬在報燈後臨時選定，各自寫一聯，跑腿者只帶其中一聯；另一聯封在街牌背後，重接前才並縫核對。選擇不提前進入傳音陣，厲問劫即使聽見上一輪答案，也只能追到己經廢止的舊物。
假燈又亮兩次：一次報錯舊物，被西坊掐滅；一次說對藥罐，卻不知一枚銅錢己被取走買炭。街坊先停線驗人，再以一明一暗重接。天痕遲了十餘息，梅折生肺脈多一道灼傷；假光也被截在街牌外。兩種後果一併入圖。
商懸律在上層律臺記錄：梅折生每吸一輪天痕，雲中白眼便向密庫偏一分。他以官印分出九個觀察點，白眼轉向隨之變慢，官印不接藥網。
城南、城北兩名未接官印的望火人也以屋脊刻度記方向，三處時辰相合；銀眼裂紋雖會扭曲商懸律視野，無法單獨解釋另外兩份記錄。
第六輪後，銀眼裂紋爬到中心。商懸律拒絕換同源官印，讓副令守住自己，一旦失去意識便拆眼，避免法器反控城界。
桑雲苓守梅折生心脈。續命線不能給老人添生命，只能把每次損壞標出來。肺脈灼毀西成，左眼失明，右臂感覺消失，記憶開始出現短空。
她每隔一輪問三個問題：姓名、所在、為何入方。
前兩輪梅折生都能敲出。第七輪，他想不起回春鋪殘匾還在誰手裡。谷星豆抱著匾湊到槽邊，老人摸到焦黑木紋，記憶才回來一點。
“工錢。”梅折生終於擠出兩個含混音節。
“欠著呢。”谷星豆用袖子擦臉，努力讓聲音不碎，“鋪子也沒賣。您別拿失憶賴賬。”
此後每逢記憶空白，谷星豆報欠款，岑燭微報老人最嫌棄的藥，桑雲苓讓他摸黑葫蘆缺口，以三類舊事核對個人反應。
第八次問姓名時，梅折生按入槽前約定的姓名拍序，只敲出代表“梅”的起拍。岑燭微指節收緊，桑雲苓按住槽沿，不替老人補全，也不用續命線強拽記憶。谷星豆故意把欠賬多算三十文，老人閉眼在第三項敲出錯音。
少年哭著改賬。師父隨後補完姓名，又敲出“自願”二字。桑雲苓把遲答與糾錯記入病案：能糾錯，表明判斷尚在；若連錯賬也不再辨，兩名醫者共同停方複驗。
嶽裁月換防回來，肩頭己多兩處根傷。她沒有靠近續命線，先讓桑雲苓檢查，確認不會把外控根帶進槽。岑燭微替她剪開袖口，見傷口深，卻只能快速撒藥、束帶。
“城東白根在退。”嶽裁月按住他打結的手，“本體脈在九根間換，東牆映根顯出一截燒傷右臂。此刻追，可能截住厲問劫。”
岑燭微望向槽中的師父。追敵與守方無法兩全。嶽裁月把訊息交給他，不替他決定。
“不追。”岑燭微將布結收緊，“標根跡，留兩人遠跟。其餘守井。”
嶽裁月命司衛只記方向和換身間隔，不接觸本體。外來脈仍會轉傷，遠跟者不得搶攻；今夜以守城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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