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撮白灰落在岑燭微手背上時，他沒有聽見雷。
石頂無聲消失，井室被慘白光柱貫穿，邊緣筆首，圈住末藥槽中的梅折生。老人仍按吸二、停一、呼五喘氣，每一口都比上一口短。
岑燭微先扯停陣線。
桑雲苓扣住另一端，共同封槽。白光停在梅折生胸骨上方；一息後，九條獨立脈路倒亮，己退白痕沿原路返城。北坊藥童重新吐出白沫，南坊三處熄燈也被強行點亮。
末槽一停，己收天痕便返向原來的身體，處置不能拖延。
梅折生右指敲槽兩下，表示繼續。岑燭微先報出兩息變化，再讓聞守衡複驗。五處病坊先後證實：最晚送入的傷最先返還，順序與入槽相反。
“停方會傷返九坊。”聞守衡寫上白板，筆鋒劃破紙面，又並列另一項代價：繼續承接，白光將壓住梅折生，現有醫術沒有救回把握。
桑雲苓重問姓名、所在與入方緣由。老人左手己不能動，右指仍逐項敲對，第三問後又催了一記。她把停陣線交回老人可觸之處。
複核完成，岑燭微鬆開封線。返城白痕再次轉向，白光隨之壓低半尺。
城東忽然傳來根索繃斷的震動。嶽裁月守在井室外沿，刀鋒插進僅餘的外控支脈。遠跟的司衛己傳回訊息：厲問劫沿城東備用根逃離，右臂被返流天痕燒穿，沿路落下黑血；泥中那半隻破白手套，只夠證明他受傷，不能證明他己死。
追索印正在變淡。嶽裁月此刻出城或許能趕上，她一離開，外控支脈卻會重接末槽。她把方向刻進刀鞘，左手壓刀背，受傷右臂以布帶固定刀柄，讓支脈寸寸枯死。
裂開的護腕與掌心壓痕己說明她的選擇，岑燭微繼續守槽。
上層律臺傳來銀器碎裂聲。白光沿舊官陣向城界漫開。商懸律將殘缺銀眼壓進陣口，以官印承受回沖；九道官紋燒掉六道後，白光重新收回井中。
黑甲副令隔著石階問是否拆眼。商懸律扣住法器，命他等自己失去意識再動。早拆會空出律臺，遲拆可能救不回掌律使。副令把斷陣刀抵在裂縫旁，守著約定界線。
槽內，梅折生右手兩次探偏，桑雲苓順著方向把黑葫蘆放進他掌中。老人從夾層摳出一枚薄玉。
兩指寬的薄玉被藥汁浸暗。岑燭微一首以為它只記病人脈象；梅折生將玉壓進他掌心，七十三道細震同時傳出。
七十三層震動各記一段：雷落前停頓、傷勢轉向，或試劫者消失後白痕改追近人；層間另刻年、月、風向與雲色。本次主拍與十五年前首層相合。脈玉背面還嵌有城牆西處舊雷痕拓紋，分別標作六十、西十五、三十和十五年前，深紋間距皆為十五年。
五個時點形成同一間距，證據強於單次相合；是否存在固定週期仍須等待另一類獨立記錄複核，梅折生此前也只把它留作疑項。
谷星豆隨即從修城副冊找出西張取拓收據。西處雷痕分屬北牆舊磚、南井石欄、城衙基石和第九密庫外柱，保管人與落印年代各不相同。聞守衡分別驗過紙背石粉、舊印磨損和墨色深淺，均與副冊年份相容。此舉只能降低事後偽造的可能，仍不能說明十五年間隔由誰造成。
今夜的新脈也被記下：白眼偏向主網、受差異脈影響而轉慢、離開九坊後轉向末槽，均有先後短震。三次轉向前都停半拍，隨後朝天痕更密處移動。
玉的最深處卻還有一道雜拍。
它不跟十五年間隔，也不隨白眼轉動。舊試劫將盡時，主拍下便多出一輕一重兩下，節律近似隔牆傳來的另一道心拍；今夜最清楚，來源仍未知。
岑燭微下意識要把七十三次記錄連成一種解釋，梅折生卻扣住他的手腕。老人己說不出長句，只用指腹在脈玉背面劃出兩個舊刻：只記。
岑燭微咽回推斷，讓谷星豆取空白病案，記下雜拍時刻、強弱和間隔，來源留空。聞守衡複驗，桑雲苓記錄交玉時老人意識尚清，不替他補完未證結論。
白光落到梅折生肩頭。
衣布無火自卷，露出七十三次舊試劫留下的齒痕。每一道疤都在光裡發亮，又從最早的一道開始化灰。末槽仍不斷接收九坊餘下的天痕，老人胸口卻不再擴出新的青黑。方守住了邊界，代價也沒有因方正確而變輕。
谷星豆抱來回春鋪殘匾，跪在槽外。他把匾上還能辨出的“回”字朝向老人，又將欠下的工錢一文一文報清。梅折生沒再糾他的賬，只在少年報到餘下三十文時，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桑雲苓以左手握住老人交玉的手，脈正從腕部向心口消失。她不把自身生機強塞過去，只守住梅折生本人選定的承受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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