脈玉朝城東發熱，熱意從岑燭微掌心一首鑽到腕骨。
黑藥葫蘆夾在岑燭微左臂內側，缺口裝著幾撮雷灰；右手脈玉反覆傳出一輕一重。兩件遺物一冷一熱，都偏向城東。
雷聲仍在破洞與石壁間滾動。桑雲苓複查截斷的續命線，斷口未亮，白光也未循腕傷返城。她用左手將兩截線分封隔脈瓶，才去看岑燭微。
谷星豆抱著焦黑殘匾站在灰圈外，匾上只剩“回”字與半個“春”。他不擦梅折生留下的指印，側身給傷者讓路。
脈玉轉向東門時熱意不增，轉到井室東壁時，新拍卻重重撞了一下。城外逃跡與城內牽引出現分岔，須分別查明。
追索印只證明有人越過城界，不能解釋牆底牽引。岑燭微把城外、城內兩條方向分刻案板，防止一個“東”字混掉兩類證據。
聞守衡檢查二十餘枚自願銅籤。每觸一枚，守井醫師便回報對應街坊病情；三輪均未見回灌，他才在案紙落一道短橫。
“強制主脈斷了。”聞守衡嗓音沙啞，“三人組還能互補，九人組間只剩報量線。有人昏厥，有人舊傷反覆，暫未見整坊同脈。梅先生收下的天痕沒有返城。”
谷星豆的指甲停在木匾上。他吸了吸鼻子，聲音貼著胸口擠出來：“掌櫃這回沒開錯方？”
聞守衡把案紙轉給少年：“方起效了，代價也在這裡。傷亡清點完，我會逐戶念給他聽。”
谷星豆低頭盯著紙，過了片刻，把殘匾往自己懷裡又抱緊幾分。
首批三個藥人由一塊門板抬下，身體己不再齊動：左邊肩骨斷，中間口溢白沫，右邊女子睜著眼卻不會彎指。
桑雲苓把岑燭微的手放回他膝上，轉到門板邊，逐人救治。她托起中間人的下頜清沫，再讓醫師分別報脈。
“不要齊聲報。”她剪開年輕女子腕上燒焦的銅線，視線在三名醫師之間移動，“一個一個來。主網斷了，他們該有三種脈。”
三人分別是五息西拍、六息七拍、每三拍一停。岑燭微聽見差異，捻針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己有醫者在位，他不擠入添亂。
年輕女子的手指忽然蜷了一下。谷星豆立刻放下殘匾，拿自己的手掌墊到她指下。那幾根僵硬指頭抓不牢，只在少年掌心劃出淺痕。
“她會動。”谷星豆沒敢提高聲音，怕驚散這一點反應，“掌櫃要是瞧見，肯定又說病人沒死透就不許算賬。”
聞守衡把自主動作寫進活案，又為梅折生單立死亡病案：雷落與停脈時辰、入方全過程、遺物、雷灰和見證者逐欄記清，舊活案與死亡頁互相編號。死亡須登記，也不能再被一行“自願犧牲”抹去。
上層傳來爭執。司衛要封井，幾名街坊卻抬著剛恢復呼吸的親人不肯出去；他們只知道白光落下後，天痕輕了。
岑燭微走到灰圈邊，讓谷星豆把殘匾立到石階口，隔開雷灰並騰出傷者通路。
“這裡不是香案。”他用尚完好的左手扶穩匾角，聲音被井底冷風吹得發澀，“要記他，先把活著的人抬穩。”
街坊讓開。抬擔架的漢子脫下外衣，墊住門板缺角，免得木刺扎傷病人。
井室東側傳來刀鞘刮石的細響。
嶽裁月把破白手套移到東壁前。右腕焦黑、內層浸著黑血。她以左手刀尖撥開土痕：焦斷白根一端朝東門，另一端扎向牆底，泥裡留有兩道輕重不同的拖痕。
“城外脈形與厲問劫舊案相合，右臂受傷。”她以刀尖點兩道凹痕，“牆內這道更重，不像一人逃走所留。”
岑燭微起身時膝蓋發麻，桑雲苓以左手扶穩他，待顫意過去才鬆開。到了塌牆前，他先用脈玉分別貼近兩處斷根。
渾濁脈玉只有半掌長，內壓七十三道舊試驗細線。貼近斷根後，最外新紋輕撞一下，弱而清楚。
那是雷停之後才有的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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