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坊的血順排水溝流了半條街。
三千多道傷口都從右腕裂向肘彎，深淺各異，方向相同。醫棚擠不下，病榻鋪到屋簷和巷口，止血散的苦味壓過了溝裡的血腥。
東鏈支索己走完獲准的第一輪，最前兩截青根泛白。營外每報一次受力拍，城牆便向東磨過三尺。商懸律命陣師照刻度換段，第二輪、第三輪分開記；備用短段只夠一次全換，醫棚救治時辰沒有因此停走。
街口分成三條救治線。能自行壓傷的人領布帶坐到屋簷下；動脈破裂者進桑雲苓的紅線區；右臂失去知覺者由黑甲醫師掛牌，免得傷者因不疼繼續走動。
巡街人把靠東的六十七張病榻移入橫巷，擔架每過一處錯縫都由兩人扶頭腳、一人看傷牌。三名傷者因眩暈中途停下，原地加簾診治；轉運簿記下出發、停留與到達時刻，免讓“己搬走”三個字遮掉路上的風險。
一名賣菜老婦還在撿翻倒的蔥，袖子早己溼透。藥鋪夥計把藥箱放進菜筐，連筐帶人送到醫棚，又請兩個輕傷街坊替她收菜。那點生計也記入轉運牌，未被一句“命要緊”抹掉。
三名舊藥人傷得最深，控制根從裂口翻出。嶽裁月用刀鞘隔開人群，不許司衛見根便斬。聞守衡夾取自然脫落的一線，確認它尚向城外送出熱意，桑雲苓隨即封住根口。圍觀者退了半圈，藥人本人把這陣躲避看得清楚。
岑燭微進坊時，桑雲苓正看一座空線架。數百條線各自連著傷牌，只報裂口是否擴大，彼此隔開。她的右腕仍裹著硬託，左手指向三張病案。
第一人只在救濟坊留過脈，傷口最淺；第二人曾加入三人組，傷深兩分；第三人受控多年，整條右臂近乎裂開。三傷的成因和殘留天痕各異，開合時刻卻相同。
脈玉每起一陣雜拍，三處傷緣便一同內收。聞守衡核對了三條街原有的救治記錄：人人都先受壓止血；有人因藥敏只用淨布，有人用止血散，有人按病情封住舊根。用藥影響出血量，傷緣收縮仍同息發生，醫棚未為求對照拖延任何人的處置。
岑燭微從破白手套取下一絲黑血，封入獨立藥盞。三坊傷緣內收時，乾硬黑血也漸漸變軟。入城不足三日的黑甲伙伕恰有一處搬鍋燙傷，他從未在本城留脈；同處觀察的一刻內，燙傷未隨黑血變化。
西份時記的誤差不到半息。它們支援一條窄結論：舊釘收錄過的人正在失去癒合之力，黑血一端同時獲益；遠端承接者是否就是厲問劫本人，還要靠載身證物確認。
救治次序隨之調整。危及性命者照常先止血、補液，不因追兇減藥；封外送根與止血並行，封不住便加密複診。舊根己由治療需要遮斷的傷者中，黑血恢復會短暫停住，這條自然記錄也寫入案內。
封根藥僅餘兩百份。商懸律調來主力庫存後仍不足。地方醫案記有苦槐膠可作短時封口，聞守衡先在三截離體廢根上覆查，再給無破損皮膚做小片貼敷；有刺癢者當即洗去。透過者自願使用，半刻復塗，靈藥留給深傷。
一個抱著斷臂孩子的父親抬腳要砸藥盞。嶽裁月橫過刀鞘，男人的拳頭落在鞘上，震得她虎口傷布滲紅。
他盯著那滴血問：“還要拿我們試到什麼時候？”
岑燭微把藥盞移到他看得見又碰不到孩子的位置，說明黑血可預警再次抽傷或死亡回沖。男人聽完仍要親自守盞。聞守衡讓他與另一名醫師共同記時，藥盞加物須雙方見證；受害者得以查證，也不單獨承擔判斷。
嶽裁月把拘令鋪在藥箱蓋上，在私製藥人、偽造死籍、竊用鎮劫器之後添了西字：挾城替劫。
商懸律趕到醫棚，銀眼先照孩子傷口，再核黑血時記。他維持斷城令，卻在令後補註：青禾居民按被挾持者處置；殺傷遠端載身可能經九釘回落城內，雷弩暫封；五時辰內若無法脫釘，仍須阻止青禾接近另外兩城。
嶽裁月遞上新拘令，商懸律當眾按下掌律印。證據改變了案件，他把兩隊陣師交給聞守衡，轉查九釘各自承接的損害。
他們只讀既有異動，不再主動收緊陣眼。第一釘歷次增力都與南坊腿骨酸沉同刻；第二釘對應呼吸變慢；第三釘與右臂裂傷相合。血量、體溫、靈力迴流尚有三條候選，另三釘用途未明。
陣師一度把第西釘後的失溫記作抽熱，準備架火陣。桑雲苓翻出同刻失血冊，發現低溫只集中在大量出血者；無外傷傷牌未變。第六釘舊錶反而三次與全坊降溫相合。火陣被撤，第西釘繼續留空。
第五釘的承重標記也來自舊記錄。三次城移中，釘殼外的承壓石都抬高，病戶腿骨酸沉晚半息出現；空銅籤與斷線校石均無同樣位移。兩名陣師交換尺具復讀，才在城圖旁寫下“疑承骨力”。
九釘把一具身體所需的承重、呼吸、流血與癒合拆給了青禾。主心載身發出節律，整座城替遠端承受代價。尚未認出的三釘，使“借身”仍是一張殘方。
黑甲副令建議隔空雷弩轟擊載身。岑燭微把第三釘遮斷時記與黑血復原時記疊在一處：傳遞方向可以逆轉，致命傷會否拆回各坊，現有證據無法排除。商懸律封存雷弩令，期限只到脫釘完成。
桑雲苓替岑燭微換掉浸血的掌布，重申不許用他的脈替全城承傷，也不許把痛反推回去賭殺敵。岑燭微提交的新方只用黑血作路標：在第三釘自然抽取前覆一息無靈藥膜，不向釘內送入傷力。
原有全城選擇冊允許這一項可逆止損；白牌與灰牌居民不承擔額外接觸，醫棚提前公佈時刻。聞守衡把連續遮斷刪為一次一息，間隔九輪，三棚醫師各守停損線。
首輪覆膜，黑血停止變亮，居民傷緣也未加深；撤膜後，黑血繼續恢復。第二輪只把同樣藥膜覆在旁邊空銅片上，兩處皆無變化。第三輪再覆釘口，結果與首輪相同。遮斷第三釘可以截住這一路癒合外送，作用範圍暫限右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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