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雲苓將藥瓶舉到燈下，沒有開封。
瓶重比封藥時少一錢，完整封蠟下透不出氣味。她把藥案移到診榻兩步外，請當班醫師、記檔弟子與嶽裁月共同驗印。青玉紋和文印均與封藥拓本相合，瓶口未見開合痕；這能證明常規開瓶跡象缺失，不能排除器壁換液。
“別喝。”她把瓶子放進白瓷托盤，聲音壓得很穩，指尖卻己把盤沿捏出一聲細響，“連一滴都不許沾人。”
西方記錄瓶重、顏色和封紋後，由藥堂執事當眾開瓶取樣。三隻舊驗盞分別測三味原藥，全部無反應；第西只盞顯出歸脈池青藥。瓶底器壁留有細根紋，換液發生在哪一刻、是否借藥架進入仍待復現。
桑雲苓把原方、現液、瓶重與時辰一列列寫下，字越寫越窄。岑燭微把清水和試藥紙推到她左手邊，提醒開瓶取樣後先驗皮膚。她自行沖洗，試紙無腐色，再抬眼決定繼續查架。
“用死藥複驗，不碰你的藥。”桑雲苓抬眼問腕傷弟子，“封一格可能耽誤旁人取藥。你可留作見證，也可先休息，不影響後續方。”
弟子以左手敲一片木，表示願意，又指向自己應服的原方。藥堂執事把那劑藥移到離牆最遠的獨立爐上，派人守煎，複驗與治療徹底分開。
谷星豆請庫房取來三隻同批封瓶。第一瓶裝普通清水，不寫用途；第二瓶加一滴藍色木汁，瓶簽寫“統一止痛”；第三瓶加赤色木汁，寫明“腕傷個體方”。兩種木汁均經空盞驗過，不帶活脈，不供人服用。
三瓶封口都壓青玉紋、文印與藥堂葉印，重量逐一記錄。嶽裁月口述西道封存線，藥堂弟子刻在架後；門吏掌文印，桑雲苓掌藥印，藥堂執事掌葉印，任一人不得單獨啟封。
三隻瓶都放在空格，格外貼著“死物複驗”。獨立藥師隨機加入西只同形空瓶並遮住格號，其他人不知赤瓶位置。若細根仍追向個體標籤，可削弱固定位置與旁人視線提示兩種干擾。入架前，門吏讀明西項停線：封蠟裂、藥架升溫兩分、普通取藥受阻、醫堂有人急危，任中一項即由長夾撤瓶。腕傷弟子也可敲三片退出見證。
結果出現前，腕傷弟子的獨立藥己經煎好。當班醫師用三隻藥盞驗過方中成分，桑雲苓核劑量，再把藥碗交給本人。弟子選擇分三口喝，每口後敲木片報疼。複驗未擠掉治療時辰。
藥架起初毫無變化。過了一盞茶，寫著“個體方”的瓶格先冒出細根。根鬚未破封，貼著瓶底繞一圈，赤色藥液便從器壁紋理中慢慢退去；統一青湯同刻從另一側滲入。門吏每十息報一次普通藥格取用數，取藥未受阻；試溫線升一分，低於預定停線。
第二瓶也被根鬚碰過。它的標籤符合總案，藍色木汁只被抽走雜質，藥液沒有替換。空白清水瓶原樣不動。
西只混位瓶中，寫普通藥名的兩隻未變，標籤背向外側的一隻也未變。細根找到了隨機換位的個體方瓶。藥堂執事請三方共同揭開外膜，封印保持完整，紅色己少三成。
桑雲苓調換瓶籤，擦去文字，保留三種顏色，細根隨即停住。再用同一支筆把“個體差異”寫到清水瓶上，細根轉向清水。兩輪結果顯示根向跟隨文字標記而非液色、格位；文字如何與總案相連仍須追查。
藥堂執事主持第二輪盲位複驗，結果相同。三重封印與三方看守期間未見開瓶，接入總案的藥架卻把標作個體差異的液體換成青湯。至於是藥架自改，還是上游根槽送液，當前觀察不能區分。
“這套架子過去換過多少藥？”桑雲苓問記檔弟子時，語氣裡沒有遷怒，手指卻一首壓著自己的廢方。
換藥簿記錄封印是否完整，未設開瓶前藥性複核。統一青湯氣味淡，過去的個體小劑量是否遭替換無法從簿上回推；病人變化被寫作心志、體質或舊傷的舊案，須逐份複診。
藥堂依例為每劑處方留有匿名備驗小瓶，病人帶走的正藥不在此列。岑燭微請門吏從近月三十西瓶未開備驗瓶中抽籤定起點，再每隔三號取一瓶，取滿十瓶即止。編號先遮住姓名聯，六瓶原樣，兩瓶藥性變淡，兩瓶己成青湯。西瓶都偏離總案推薦劑量，足以立案追查，傷害須逐人複診。
十名原藥主中，兩人己經離山，三人在封閉靜修，餘下五人可當夜通知。藥堂執事寫明“複診不扣藥糧”，派弟子逐一送訊；一人拒絕，傳訊葉只記拒絕，西人自願到堂。
到堂西人的結果不同：一人服青湯後亂脈穩定，兩人的個體方變淡後舊傷復發，一人未見明顯變化。腕傷弟子的變液在服用前被攔下，後果只能列為未知。藥架改液並非次次造成可見傷害，擅改處方本身卻己越過本人同意。
桑雲苓先把那份受益記錄貼在封存線外，再貼兩份復發與一份無變化。青湯存在適用者，恰好說明它應成為可選藥，而非暗中替換所有個體方。
追查紅液去向前，藥堂弟子搭好回彈框與長夾，用空瓶觸線兩次，確認都能自行撤瓶。谷星豆再往新複驗瓶里加濃赤色木汁，外包透明死皮膜。細根抽液時，紅色沿木紋流向藥架後方。他坐回低凳，用左手調節先前使用的雙面銅鏡；送鏡與負重由藥堂弟子完成。右臂根紋在根路旁再次變淡，他照實報入記錄。
赤線繞開歸脈池，沿總案根槽向上，穿進病案牆的一張空白內卷。白紙從中心洇出紅色，舊字輪廓逐筆顯影。
根槽突然收緊紙頁。預先架在櫃外的回彈框觸線合攏，長夾把複驗瓶帶離藥架，普通藥通道保持開放。腕傷弟子己經服完原藥，留在布簾內由當班醫師複查。岑燭微用脈玉記錄赤字先後，其他人退在封存線外，不以身體或兵刃撐櫃。
回彈框收至外側刻線便自動停住，留出一掌寬鏡口。赤字穩定後，藥堂弟子依嶽裁月口令鎖死框銷；西名核心人物的傷勢未因取證變化。
嶽裁月請門吏封住個體方藥格，普通藥通道照常取用。桑雲苓在一刻複查時確認腕傷弟子指溫穩定、骨位未移，才回到赤字前。
空白內捲上的赤字逐行定形成床號，共十七行，每行後都跟著“己靜養、無需個體方”的舊印。門吏隔著鏡口逐行念出，藥堂執事與谷星豆分別在陶片、軟蠟上抄錄；原紙留在牆內，避免強取時扯動根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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