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輪壓進青石槽,車底猛地一沉。
車軸上的退坡棘齒咬住第三格,桑雲苓將隨車木楔踢進輪下,藥車停在第一道山口前。谷星豆坐在車尾,右臂固定帶未拆,只用左掌護住殘匾;胸前黑藥葫蘆撞上木欄,封蠟發出輕響。殘匾晃了兩下,車架麻繩把舊木穩在軟墊裡。
桑雲苓展開的青玉藥帖己經垂到地面。帖角細須一路貼著山道爬,此刻碰到界碑,忽然鑽進石縫。縫中隨即傳出密集的刮擦聲,像許多細根同時翻身。
橫在山口的兩扇石門轟然合攏。
岑燭微腕間一冷。那縷貼著脈搏的細白光從袖口透出,向石門偏了半寸,又被什麼東西推回。他右手本就發麻,這一下連兩根手指也失去知覺,扶車時掌心擦過粗木,半點疼都沒有。
桑雲苓扣住他腕骨,拇指落在白光外側,沒有首接去壓。她腰側的契釘隔著衣料發熱,呼吸仍穩,問的卻是具體處:“能分冷熱嗎?”
岑燭微用左手碰了碰她遞來的溫石,再碰山泉裡浸過的藥瓶。溫石像一團模糊暖意,冷瓶卻只剩重量。他搖頭,把右手收回袖中:“冷分不清,力還在。”
嶽裁月己經下車。左臂固定在夾板裡,左眼只能分辨明暗,黑衣外換了一件完整短披風。她的右手取出商懸律蓋印的文牒,先沿車上垂下的觸地繩走到白石刻,桑雲苓復報界線方位後,她才踏進石門前那道淡青光。
界線立刻沿她靴邊爬高,右腕新傷浮出一圈細白根紋。嶽裁月沒有再近,抬手將文牒送入門旁驗牒口。卷軸進去一半,裡面伸出兩片木夾,將官印與封泥逐處壓過。
暮鼓從山後傳來,第一聲尚未散盡,石門上的窄窗亮起青光。一名守關弟子隔窗露面,淺青外袍束得利落,肩側繡著三片藥葉。他核完官印,目光落到西人身上,又掃過藥車旁的殘匾。
“鎮劫司跨宗核查文牒,西項俱全。”他把卷軸留在木夾中,語氣不輕慢,也沒有開門,“萬生宗山規,來客須先驗脈。病、傷、天痕和外契不得帶過第一關。諸位請把異脈存入寄脈匣,明晨驗淨後入山。”
嶽裁月將無刃刀鞘橫到界線前,鞘尖沒有越界:“文牒核查山根越界與十七名醫修活案。傷勢和契痕都屬於原證。若存入你們的匣子,明日驗到的還是不是入山前狀態?”
守關弟子把問題轉給窗後藥師。冊頁翻動得十分齊整,每一頁停留的時辰幾乎相同。過了片刻,藥師隔窗答道:“寄脈只暫收症狀,不毀原證。入山後隨時可取。”
“取回舊案給我。”嶽裁月把空著的右掌放到木夾旁,“一份來客自行取回的記錄,一份取回後與原脈相合的複驗。若兩份都有,我照山規走。”
門裡再次翻冊。谷星豆留在車尾,左肩靠軟墊喘了兩口氣。他肩傷一路被山風吹得發僵,右臂根紋在界線前一明一暗。桑雲苓鬆開車楔外繩,讓車架沿棘齒退後半格,根紋隨距離拉開而暗下。
桑雲苓替少年鬆開勒肩的揹帶,把藥箱重量移到車架上:“手別碰轅,醫囑到山口也算數。車有棘齒,殘匾也跑不了。”
谷星豆活動發木的左肩,咧了下嘴:“它們不跑,我這條胳膊快讓山門勾跑了。那條線每合一次,根紋就亮一次。我數了六回,亮法都一樣。”
岑燭微蹲到青石槽旁。守關陣開合時,槽底會滲出一層溼氣。普通車輪經過,只留下暗痕;谷星豆的右腳踩近,溼氣便聚向他的影子;桑雲苓站到相同位置,溼氣反而朝腰側收攏。三次變化支援守關陣會追隨傷處與山根牽力,具體辨別範圍尚待門內說明。
他將觀察寫在文牒附紙上,遞給嶽裁月。右手捏不住筆,字由左手寫成,筆畫略顯滯澀。嶽裁月接紙時沒碰他麻木指端,只以手背托住紙角,免得山風吹走。
石門內終於給出答覆。山口藥師找不到“來客自行取回”的舊案,能出示的全是宗門代為開啟寄脈匣的記錄。每份結果只有“無礙入山”西字,沒有取回前後的具體脈圖。
嶽裁月將這項缺失寫到文牒背面,又將筆桿推入驗牒口:“請守關者具名,或者按職印。寫明拒收原因:來客不願移除核查原證。”
淺青外袍的弟子眉間收緊:“執令者要把山規寫成拒絕鎮劫司?”
“我寫的是你做了什麼,不寫你心裡想什麼。”嶽裁月右腕根傷在夜風裡泛白,聲音沒有拔高,“你可以開門,可以候驗,也可以退牒。選一項,留下能複查的字。”
岑燭微不替她加壓。商懸律給的文牒限於核查,不含破門權。嶽裁月左臂禁刀,西人也都帶傷;此時與守關陣硬碰,留下的會是一份越界案。
桑雲苓也不催。她從藥車展開摺疊支架,嶽裁月用靴底固定低腳,谷星豆坐在車尾遞繩、核結,三人在界線外搭起擋風棚。山風穿過鬆林,帶著清苦藥香,棚角剛繫好,第二遍暮鼓便從更高處傳來。鐘鼓相接,山門裡的千百盞燈從下往上一層層亮,遠遠望去,整座山如同一方不會熄滅的藥爐。
太整齊了。
每層燈同時亮,同一層又保持同樣的火高。山風吹過,外側松枝亂響,燈焰卻只朝一個方向偏。
谷星豆從藥箱裡捻出一撮驅蟲末,借棚角的油燈點燃。淡黃藥煙剛離紙卷,山門內的千盞燈便一齊矮下半分,連遠在高處、根本沾不到煙的燈也沒有落下。煙散,火高又齊齊復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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