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聲鏈響落下，寄脈匣從石壁裡彈了出來。
匣蓋撞開半寸，淺青水貼著匣底鋪開，水色淡得照不出人影，藥與符紙都不見蹤跡。岑燭微被抽走的那縷白意從匣底閃過，轉眼沉進更深處。
山口藥師伸手合蓋，沒能合上。鎖釦處冒出一截細根，把蓋沿頂得越來越高。
守關弟子神色第一次有了亂意。他讓兩名同門封住通往山內的石紋，轉向西人時仍守著原來的規矩：“驗脈臺無法歸檔，寄脈匣卻肯收。諸位若要今日入山，這是現成的路。傷留在此處，離山時再取。”
嶽裁月把文牒回執摺好，塞進黑衣內側：“剛才還是隨時可取，現在成了離山時取。”
“寄脈匣主動開，說明山陣願意代存。”守關弟子沒有迴避前後變化，“我不能替諸位保證中途開匣。能保證的是，過去三年經此入山的人，沒有死在關外。”
這句話說得不虛。青石槽旁立著三塊功德碑，刻著山口收治的人數。兩千餘傷者中，關外死亡為零。碑後還堆著許多舊柺杖和破擔架，木料風化程度各不相同，不像一夜做出的門面。
岑燭微走近半步，右手仍藏在袖內。一隻匣子的疑處，不足以抹掉山口救治留下的舊拐和病案。
側門正在此時開啟。一名外門弟子揹著行囊下山，右腿綁著厚布，布邊滲出暗紅。他見寄脈匣己經開啟，臉上反倒鬆快，把行囊放到石階旁。
“借我一用。”那弟子向守關者行過禮，手掌按上匣蓋，“山裡還有三日路，帶著這條傷腿下不去。”
藥師先查身份葉牌與舊案，確認腿傷昨夜由外門藥堂記錄。刀口縫在膝外，深處筋束尚在滲血。他在匣邊添上三行：寄存僅壓低疼痛與惡寒，不接筋、不止深處滲血；可改坐山口免費接駁軟車，也可留觀；存傷後須在護兜內複查承力。弟子逐行聽完，選擇存下疼痛，按指印時又圈定惡寒可一併寄存。
青水升起一縷，順著他小腿纏上傷處。
岑燭微聞見血腥味先淡，隨後是藥布里的苦澀味。那名弟子肩背鬆下來，額角汗珠也止住。他試著屈膝，嘴角立刻揚起：“不疼了。”
藥師把他領到平地承力架內，兩名守關弟子各執一端軟兜，膝外另系一根限屈帶。谷星豆坐在車尾盯住靴底：“第二步前掌偏了，第三步停。”
話音剛落，那名弟子的右膝便向內折。身體尚未察覺疼痛，腿己失去承力。軟兜托住腰背，限屈帶把膝彎停在舊傷張開前；桑雲苓隨即收緊藥線，兩名守關弟子將人平放在厚墊上。
“別起。”桑雲苓剪開傷布，指腹沿膝外輕觸。表面不再滲血，皮膚顏色卻比另一腿灰，摸上去也更冷。她用針柄壓傷口兩側，那名弟子能感覺到觸碰，分不出輕重。
岑燭微在三處足印下各鋪一張吸水紙。第一步完整，第二步前掌偏淺，第三處僅留下腳跟半印，筋束從第二步起便在失力。寄脈匣拿走痛後，身體少了原有警告。
“筋沒有接好。”岑把三張足印擺給藥師，“血色沒回，皮溫沒回，承力在第二步下降。匣子壓下了疼和惡寒，傷口還在。”
外門弟子躺在厚墊上，臉上的輕鬆還沒完全退。他聽見這句，手掌按向膝蓋，像不信自己毫無痛感的腿仍舊傷著。桑雲苓按住他手背，不讓指骨壓進縫合處。
“不疼是真的，沒好也是真的。”她把兩件事分開講，“你願意把疼寄下，是你的選擇。現在要不要接筋，也由你決定。”
那名弟子沉默一陣，望向山下長路。家中長輩病重，他急著回去，腿傷未愈便領了下山牌。他來借匣只為趕路，關口留觀會誤掉今日的接駁車。
“能不能先不取回疼，固定後坐接駁車？”他握緊行囊帶，聲音發乾，“路上若一首疼，我怕撐不到山下。”
桑雲苓查過他的意識與選擇，又請山口藥師確認軟車名額不因拒絕取痛而取消。隨後她用兩根薄木片夾住膝側，讓藥線只託筋束，不接寄脈匣。岑在鞋底加了一枚受力響片，挪步一偏便發聲。行囊另掛軟車尾架，不再壓傷者肩背。
三人圍著傷腿忙，嶽裁月轉向山口藥師，將先前那句“無礙入山”的驗後用語劃去，寫成“疼痛消失，承力未復”。
藥師盯著那行字，筆尖在冊頁上停了片刻，照樣謄了進去。冊子留在原位，一步失力也列作本次結果，不以偶發剔除。
固定完成後，外門弟子在雙槓間挪了三步。響片第三步便響，他按桑雲苓教的方法停住，把重量挪回左腿。複查目的只到確認響片有效，桑雲苓不准他用步數證明自己能走。
他向眾人認真行禮，由兩名守關弟子抬上軟車。車轅套入絞索前，他回頭摸了摸寄脈匣：“裡面的疼，我回來還能認得是我的嗎？”
守關弟子答不出來。山口舊案只有寄存與代取，沒有人自行辨認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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