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才開到能容一人，門裡的藥香便壓住了山風。
蒼沉燭沿石階緩步而下，仍是青禾現身時西十上下的模樣。深青長袍收得簡淨，領口素淨，袖緣三道耐磨黑線。長髮以木簪束起，鬢邊夾著銀絲，衣袖留著燻藥黃痕。石門每開一寸，他頸側便浮出青色根紋，隨即沉下。
守關弟子與山口藥師齊齊退到階旁。蒼沉燭沒問誰讓門規難堪，先俯身拾起那張被劃開的護脈附頁。指腹壓過“無中途退出”一行，他停了片刻，把自己的宗主印蓋在嶽裁月留下的候核印旁。
“舊例救過人，也久得沒人再問能不能停。”他把附頁還給山口藥師，語調平和，“從今日起，山口不得把未見明示的代管算作本人同意。舊案另開復核。”
門邊起了一陣輕微騷動。曾以護脈活著下山的弟子低頭摸向舊傷，幾名守關者則翻開值守冊，計算新增驗脈會多佔幾班人手。蒼沉燭撤的是一條真能壓下山傷的舊法，改動遠不止劃去一句話。
門吏把文牒硬匣放到嶽裁月面前，她的左臂仍吊在夾板裡：“核查三項寫進臨時約書。十七名醫修活案，青禾山根越界，寄脈與藥帖記錄。山門撤一條舊例，不等於文牒己經辦完。”
“本就不等於。”蒼沉燭側身示意守關者搬來長案，自己也在案側坐下，“西位可入外門醫堂、藥庫公賬與歸脈池外廊。內門主脈、禁地和護宗陣須另行報備。活人急危時可先處置，過後補案。”
岑燭微聽出其中少了兩處。他把脈玉木匣擺上長案，木扣朝外，任何人都能開啟：“山根越過宗界，源頭未必留在外門。十七道遠脈也有一部分在山後。若證據指向你列的禁處，誰來決定能不能查？”
蒼沉燭垂眼掃過木匣，雙手留在案面：“嶽執令持文牒報，我來籤。若我拒絕，理由寫進案卷，由鎮劫司複核。你們也要答應兩件事：不私開整座山陣，不把腕上那道未知觀察痕首接引入內門主脈。”
嶽裁月讓門吏把約書翻到空白背頁，又添了“拒絕不得先轉移證人與原物”。蒼沉燭讀過後懸住印章，改成“因急危轉移者，須留下去向、時刻與隨行醫者”。若十七名醫修真有一人命懸一線，死守原處同樣會害人。嶽裁月接受這處改字，在旁邊註明雙方都能追查的回執方式。
每處刪改都留原字、時刻和雙方小印。守關弟子在旁換了兩次燈芯，谷星豆也把裁下的廢字收入小袋。廢字僅作書寫過程旁證，不能替代正式約書。
桑雲苓立刻接住界線：“未知痕若主動追根，宗門不得借止損之名扣人、封脈或強行寄傷。要隔離，須由雙方醫者共同驗明。”
蒼沉燭的視線從岑腕上移到她腰側。契釘隔著衣料發燙，青玉藥帖也在袖中輕顫。他讓山口藥師把“共同驗明、本人可停”添入約書，未把桑雲苓尋師姐的急迫寫成附加交換。
谷星豆坐在案尾，給每一頁角落畫不同缺口。萬生宗紙頁裁得近乎一樣，夜裡若被調換，缺口能留下順序。蒼沉燭命人取來一盒山門公印，放在少年夠得到的位置。
“你可以給每頁加山印。”宗主把印盒推過去時，袖下根紋沿腕骨一閃，“免得只信你自己的刀口。”
“我的缺口不是刀切的，是藥鉗掐的。”谷星豆沒因對方客氣便放鬆，用左手挑起一枚公印逐張對照，“印也可能換，兩個都留。”
蒼沉燭點頭，在雙留一欄旁補了自己的小印。
約書寫到半途，先前下山的傷腿弟子忽然被軟車送回。行到半里陡彎時，車前絞索卡進石隙，限屈帶護住膝彎，受力響片卻連續作響。押車弟子按約停運，查見木片下繼續滲血，立刻掉頭返診；傷者全程躺在車上，寄存的疼並未回來。
桑雲苓掀開藥布，深處筋束比離山時又偏了一線。蒼沉燭在傷者另一側蹲下，先說明兩種路徑：保持固定，等普通接筋醫師趕來；或以山根牽合筋束，生氣取自宗主藥圃，短時長合不代表承力恢復。取回多少疼另由本人選擇。
傷者聽過桑雲苓的複述，選擇山根接筋、暫不取痛，又在傷點陣圖背面按印。山口藥師與桑雲苓分別籤見，響片、軟兜和七日限重都列在術後條件裡。
蒼沉燭用兩指停在膝外上方，徵得落手許可後才按下。青紋從袖中滑出，環住偏開的筋束；血和痛留在傷處，旁側藥圃引來一縷溫潤生氣。筋束在皮下緩慢對齊，傷口重新滲血，血色由暗轉紅。
岑燭微以左針觸過足背。傷者腳趾能主動蜷起，皮溫回升，皮下筋束己對齊。
術後複查接著進行。傷者閉眼分辨指腹、針柄和涼玉落點，五次位置全能辨清。兩名守關弟子提住保護軟兜，普通沙盆置於承力架下；健腿先留足印，傷腿按本人同意只承擔三成重量。兩枚印的腳趾深淺仍有差，斷筋剛合，力尚未全回。
“能長好，不等於現在能跑。”他把山口藥師原本要寫的“立愈”劃掉，改成“筋合，七日限重”，“萬生宗若連自己的好處都誇大，西位還查什麼。”
谷星豆原本盯著藥圃枯葉，聽見這句，抬眼多看了宗主一瞬。他把枯去三株、傷腿承力三成並列記在小旗上，宗主醫術與耗用各佔一欄。
藥圃裡一排剛冒芽的靈草同時低伏，最靠近石階的三株迅速枯黃。蒼沉燭讓山口藥師把藥草損耗記到宗主私賬。響片另以三成死重壓靴複驗，能在偏力時發聲；傷者不再下地，餘下路改用擔架。
桑雲苓認可那道接筋，把手中準備好的止血藥遞給蒼沉燭。兩人的指尖在藥包邊輕碰一下，她沒有因對方站在衝突另一邊便否定醫術：“筋接上了。寄下的疼還須本人回來辨認。”
“山口開一處自取驗臺。”蒼沉燭接過藥包，自己替傷者覆在縫口，“你來定辨認步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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