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師木牌掛到岑燭微腰間時，背面那西個字正貼著拘牌。
只診不方。
發牌的藥堂執事把木牌翻給眾人看，語氣熟練：“外來醫師可診脈、記案、申請調方。藥方由外門總案核准，緊急傷患也須先送歸脈廊。山中根路相通，一味藥下錯，動的是不止一個人。”
岑燭微把木牌與臨時約書並排掛著。約書寫“急危先處置”，藥堂規矩卻把所有處置收回總案；兩條字面都成立，衝突須在具體急案裡判定。
外門醫堂比青禾九坊寬闊數倍。三列診榻鋪著青白軟席，藥櫃從地面疊到梁下，櫃門沒有一處翹角。弟子進門先把葉牌插入根槽，病案便從牆內自行吐出，墨跡整齊得像同一隻手寫成。
藥車在正門前停下。兩側門檻都比車軸窄半寸，自己的藥車無法沿公藥輪槽透過。谷星豆留在車尾量出差距，兩名抬藥弟子架起門內短絞架，吊住車身後拆輪過門；少年只用左手取木銷，並按一二三放進腰袋。
桑雲苓在旁核數，手掌虛停在他肘後，避開根紋：“少一枚就原地找，不准你鑽車底。”
“三枚都在，第西枚是我餓出來的幻覺。”谷星豆拍了拍空腰袋另一側，又把左手攤開給她看。
嶽裁月讓門吏把門檻寬度寫進核查附錄。外門醫堂允許公藥進出，核查組自己的藥車卻過不去，這未必是故意阻攔，也足以說明制度只為統一尺寸留路。
抬藥弟子剛把車輪裝回，一聲沉悶撞擊從診榻後方傳來。
一名抬藥弟子栽倒在根槽旁，額角磕開口子，雙手卻死死扣著腹部。葉牌插在槽中，病案先吐出一行“舊寒復作，無急危”，周圍值守者依照字樣將他抬向歸脈廊。
岑燭微聞到他吐息裡有一絲焦甜。不是舊寒，是腹內靈藥積熱破開了小口。傷者皮膚髮涼，耳後卻燙，若送進能壓低痛感的歸脈廊，裂口只會更難察覺。
他跨到擔架旁，沒有碰藥箱：“先留原脈。腹下三寸聽一次，耳後三分聽一次。兩處若不同，再決定往哪送。”
藥堂執事攔住去路，手掌按在“只診不方”木牌上：“你可以報診，總案未回，不得下針。”
桑雲苓己經把續命線繞到傷者腕上，只保脈，不入藥。她先問能否聽清，約定“眨一次繼續送，眨兩次原地複診”，再分別舉一指、兩指讓傷者照做。兩次回驗都對，正式選擇時弟子連續眨兩下，手指從腹部挪開半寸，指向岑燭微。
嶽裁月讓門吏展開臨時約書，並命抬床弟子扣住擔架輪：“急危可先處置。是否急危，不能只由牆裡吐出的西個字決定。原脈留樣後，責任記我。”
藥堂執事守在原處，根槽裡再次吐出一張催送葉。三名抬床弟子互相望了一眼，一人握著擔架杆，另一人蹲下固定輪扣。谷星豆用左手把兩枚木楔遞過去：“床若往前衝，你們抬的人先撞牆。幫我卡住，案算在核查文牒上。”
擔架穩住，岑燭微才將左耳貼近傷者腹側。三寸處傳來急促水響，耳後脈卻慢得反常。傷者點頭後，桑雲苓取一滴汗液落進冷熱兩盞，冷盞立刻泛黃，熱盞無變化。兩處脈差與汗盞同指腹內藥熱，外層冷脈暫列包裹徵象。
“不開腹，不破根。”岑燭微把方案寫給傷者與藥堂執事看，“可用空竹管匯出一口藥氣；也可留在此處保脈，等另一名醫師複診；歸脈廊是第三條路。”藥堂執事在三項下蓋了“取藥保留”小印。
傷者在“導氣”處按下指印。
桑雲苓把停手條件逐條念給他：竹管止在皮下半寸；耳後脈再慢一拍、腹溫驟降或本人敲床兩下，任一項出現便拔管保脈。傷者試敲兩次，確認軟墊上的聲音在場醫師都能聽見。藥堂醫師以沸藥汽淨過竹管，再把同批空管接進透明罩，先送一口室內氣。罩內無黃油珠，焦甜氣味也未出現，器具殘藥暫被排後。
木牌背面的限制沒有消失。岑只負責定出針位，讓桑雲苓持針。她是持帖醫者，不受外來醫牌的“只診不方”約束，卻仍讓藥堂醫師共同查驗竹管。嶽裁月記下分工與許可，谷星豆守住擔架和原始病案。
細竹剛入皮下半寸，一縷焦甜白氣便從管口噴出。傷者蜷緊的腹部緩緩鬆開，額角冷汗也轉成溫汗。牆中總案遲了十餘息才吐出新字：“疑藥熱，準導氣。”
谷星豆用左手倒扣一隻空藥盞，把白氣收在盞底。內壁很快凝出淺黃油珠，靠近“舊寒復作”原案時，墨字邊緣泛紅；靠近遲來的準令，紅色退去。當前能確定的時序是：準令寫下“藥熱”晚於導氣，原因可能來自遲報脈象，也可能來自治療結果，尚不能據此判定總案如何取字。
藥堂執事親手交換兩張紙的位置，又請不知內情的醫師複測，結果相同。他把原案、遲令與藥盞各封一袋，袋面依次寫下吐案、導氣、遲令時刻：“總案為何先寫舊寒，需查。你們的原脈留樣給一聯。”
桑雲苓把留樣分成三份，傷者本人、藥堂與核查組各持一份。她俯身替岑燭微把因蹲診滑到腕邊的袖口束回去，指尖避開白光，結打得比平日松。岑右手仍麻，只能由她檢查竹管，他沒有為了維持主診體面硬搶。
傷者脫離急危後，歸脈廊的人仍來接床。本人這次能開口，選擇留在普通診榻，等藥熱完全散去再動。藥堂執事照約書補上選擇欄，牆內根槽接連吐出三張措辭相同的催送葉。
歸脈廊的抬床者尊重本人選擇，抬來一隻保溫藥爐，留在普通診榻旁守半個時辰。傷者腹溫起初仍高，導氣後每隔一盞茶降一分；耳後慢脈逐步追上。桑雲苓把原先準備的涼藥減去一半，避免內外溫差過大。岑燭微只報讀數，由藥堂值守醫師決定是否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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