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寒己愈”西字剛定，診榻上的弟子又弓起了腰。
匯出的藥熱降了，腹內裂口尚未合。桑雲苓讓他側臥，觸到腹壁最深處時才有輕微反應，痛感與傷處變化不相稱。
藥堂執事當場申請鎖案。牆內青根纏住紙邊，鎖印蓋下去，墨字仍在變淡。嶽裁月讓門吏扣下紙槽石夾，根絲從夾口兩側繼續伸出；她的雙臂都不承擔截根動作。
“病案改了，人沒改。”她把兩份時刻一併壓進封存袋，“誰來解釋？”
藥堂執事先把急患移到脫離根槽的普通榻，兩名值守醫師整夜輪看。翌晨腹溫與耳後脈穩定，他才帶西人去外門歸脈池，從近三日“痊癒”者中複查。總案若會把未愈寫成己愈，值守醫師也可能受誤導。
歸脈池藏在醫堂後院。池水清得能見底，青白石階沿水面繞成三圈。數十名外門弟子坐在淺水中，額心貼著葉片。有人帶劍傷，有人因練功傷了肺，也有人肩骨剛接回。池邊病冊卻只有一欄：今日病號，零。
谷星豆坐在木牌旁，以左手在“零”下比了比。木面每日磨平重寫，近百道舊痕的寬度相同，未見零以外的筆畫。
先前由軟車送回的傷腿弟子正在池邊擔架上休息。他昨夜受過山根接筋，七日限重不變；舊案記明他此前曾在池中泡過一夜。他主動同意複查手部冷熱反應，傷腿不下地。
桑雲苓取三枚帶彈簧柄的銅片，溫、涼、近燙傷線各一枚，外壁裹同樣粗布。最熱一枚塗著軟蠟，蠟將融化前彈簧必將銅片彈離皮膚。弟子矇眼觸碰，溫涼都分對；最熱一枚靠近時，他能說出“熱”，手卻未自行撤開，銅片先被彈簧收回。皮膚顏色與溫度均未改變。
“我在池裡泡過一夜。”弟子望著自己的手，神色有些茫然，“以前腿疼得睡不著，出來後輕鬆。你若問我願不願泡，我還是願。”
“願意止痛，不等於願意失去避燙。”桑雲苓把三枚銅片封袋，“入池前有人告訴你退手可能變慢麼？”
弟子搖頭。池邊醫師拿來舊案，條款只寫“緩痛安神”，沒有危險反應延遲。
岑燭微不以單人結果外推全池。他請池中弟子自願參加熟悉氣味、可選強度聲響、無傷溫度三組複查。每組有獨立醫師，任何不適或本人抬手都停。願意者不多，更多弟子靠池水撐過舊傷，擔心核查會讓藥堂關池。
谷星豆把這份擔心寫到告示最上方：查的是是否知情，不是立刻封池。他又在池邊支起藥車，用普通止痛膏替不願入池的人換藥。藥材很快少下三成，說明“別泡池”若沒有替代，最先疼回來的還是外門窮弟子。
複查持續到午後。有人能辨出母親寄來的陳皮香，鼻翼卻遲遲不動；有人聽見自選聲量的碎瓷聲，目光先轉，肩背半息後才收緊；有人分得清溫涼，撤手要等彈簧先動。各組只支援記憶辨認與身體退避出現時差。
池東側忽然傳來水盆落地聲。一名新出池的弟子踩上被日光曬熱的黑石，腳掌未縮，照平常速度往前。旁邊同伴先聞到布鞋焦味，伸手將他拽下石面。弟子腳底己經起了兩枚水泡，臉上不見痛色，低頭尋找熱氣來源。
事故不在複查安排內。桑雲苓趕到黑石邊，岑燭微以左臂引開圍來的弟子，留出落腳處。池邊醫師滾來涼水桶，谷星豆用左手取出不粘皮的薄藥葉；嶽裁月口述黑石溫度與離池時辰，由記檔弟子落筆。
受傷弟子清楚記得黑石燙腳，也能背出避熱訣，知識尚在。桑雲苓列出兩條路：保留當前麻木，改用隔熱鞋與同伴報溫；或引回部分灼感，疼痛強弱可能難以精確。弟子選擇後者，左手握住停珠，要求能辨危險便停。
細針從足弓引回一線灼感。弟子先報針刺，隨即捏停珠；桑雲苓收針，灼感停在可辨水泡的位置，未牽成整腿劇痛。谷星豆用左手把藥葉貼上水泡，邊緣只壓三成。病案據此添下界線：可保留止痛，退避反應須另行復查和補償。
池邊醫師當場把黑石鋪上淺木板，又在出池處增設冷熱自測。普通木板很便宜，過去沒人覺得需要，因為總牌一首寫著零。
岑燭微蹲在池沿，脈玉隔著閉合木匣貼住石面記錄水波。每當一名弟子將疼痛壓下，池心便出現一圈極細的向內漣漪。水位、溫度均不變，波紋方向朝向山腹。
他讓池邊醫師把裝舊藥渣的空袋放入水中，水面無波。換成剛從傷口拆下、得到本人許可的血布，內向漣漪隨即出現。一次對照支援漣漪與尚存活脈餘拍的傷布相關，藥渣未觸發。
嶽裁月依文牒要求在“病號零”旁添三欄：傷體是否復原，危險反應是否保留，本人是否知情。池邊總牌容不下，藥堂執事便另釘一塊未漆木板。幾名弟子見木板掛起，自發把自己的燙傷與遲響記上去，也有人堅持寫“疼少了，能練功”。
兩種結果沒有互相抹掉。
蒼沉燭派人送來一箱普通止痛藥，並傳下口令：核查期間，外門弟子可以在歸脈池與普通藥之間自行選擇，藥糧不扣。藥箱當日分到醫棚，谷星豆查過封籤與斤兩，包數相符。
這道命令讓池邊緊繃的氣氛鬆了些。蒼沉燭肯承擔額外藥耗，總牌卻繼續寫零，單純節省藥材的解釋因此變弱。零牌還服務於聲譽、山陣或別的用途，現有證據分不清。
傍晚換值，一名剛出池的弟子來取病案。他腹內仍有舊傷，紙上卻己經蓋了痊癒葉印。藥堂執事把附錄遞給他，讓他自己選是否保留“未愈”二字。
弟子遲疑了很久，按下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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