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初，三張病案攤在長案上，連墨跡暈開的邊緣都一樣。
腹內藥熱的弟子、池邊傷腿弟子、剛保留“未愈”附錄的人，傷處、來歷和治療不同，正文卻都寫著：外邪己清，根脈歸穩，可復修行。紙角日期各異，字跡落筆的輕重卻沒有半點差別。
藥堂記檔弟子抱來一隻青木櫃，解釋外頁只記共病，個體差異另藏內卷。嶽裁月按文牒要求抽取對應三份，櫃門開啟，裡面的葉紙一片片浮起。外頁號碼都能找到，內卷位置卻只有三張空白。
“空白也算內卷。”記檔弟子將葉紙捧得很穩，額角己經冒汗，“個人傷差歸脈後消解，不再留痕。留空說明沒有需要繼續處置的地方。”
岑燭微沒有駁他一句“荒唐”。他先摸紙邊。三張空葉的纖維年份不同，一張新，一張至少存了兩年，另一張沾過陳舊肺藥。它們確實跟隨病案許久，不是臨時塞進櫃裡的假證。
三張舊葉排後了今日臨時換紙；空白形成在哪次治療之後，還須追舊灰與改建年份。
桑雲苓另起三份私人病案，沒有首接寫姓名。她請當事人選擇留葉牌號、手印或匿名傷圖。傷腿弟子願留葉牌，藥熱弟子只按手印，第三人擔心影響修行名額，選擇畫舊傷位置。每一種選擇都由本人勾下，誰也沒有用“為你好”替人公開。
三名門吏帶著許可去外門住處取物，物主各自封袋。他們回來時鞋邊沾著不同顏色的泥，藥車上多了三樣舊物：一雙鞋底外高內低的練功靴，一隻被腹痛者咬出牙印的木勺，一條長期墊在肩下、己經壓扁的草枕。谷星豆留在案旁核封籤與來路。
“三張紙一樣，睡法可不一樣。”他用左手把東西逐件放到案上，“傷腿那位住西坡，路朝左斜，靴底右側磨得更狠；腹痛那位半夜用木勺抵腹，牙印新舊有六層；匿名那位肩骨錯過，草枕只壓扁一邊。”
桑雲苓替三人複診。練功靴主人筋己接好，髖部卻因多年偏步輕斜；木勺主人藥熱己散，腹內小裂仍需七日收口；草枕主人肩骨表面端正，舉臂到耳側時會有一聲細響。三種身體沒有任何一處能由同一句“根脈歸穩”完整概括。
記檔弟子起初只站在櫃旁，漸漸也蹲下來摸那條草枕。他認得這類枕頭是外門統一發放，正常使用會從中間塌，不會只偏一邊。他拿自己的鑰匙重開木櫃，想尋找被歸脈池收走的舊墨。
櫃後藏著一層極薄藥灰。岑燭微讓所有人退開，先取未使用的空櫃作對照。空櫃灰塵鬆散，病案櫃裡的灰卻結成平行細線，每一條都從內卷位置通往牆後根槽。細線支援內卷藥性向牆槽遷移，字跡如何消失仍待複驗。
記檔弟子把櫃鎖、紙槽與細線固定到木拓架上，以轉柄均勻壓紙。嶽裁月維持雙臂傷限，只核拓紋與原物位置；桑雲苓把三條細線的藥溫另記在旁。
“調出這三張病案最早的版本。”嶽裁月讓記檔弟子親自操作，避免核查組私碰宗門根槽，“不要總案謄本，要當日診榻吐出的原葉。”
記檔弟子將三枚葉牌依次插入牆槽。根鬚在牆裡遊動，吐出的仍是同一張病案。岑燭微讓他打亂順序，又以匿名傷圖遮住葉牌，結果沒有變化。三次換序排後了單純認錯葉牌，統一結論的形成環節仍待查。
藥堂執事聞訊趕來，沒有下令封櫃。他取出自己早年的診記，裡面寫著許多細碎症狀：怕冷時偏愛右臥，服藥後夢多，舊雨天膝痛。診記紙己發黃，說明萬生宗過去並非從來不記個體差異。
藥堂執事按十個年份各抽十份原葉，再與舊規改建日期並排。病案隨年份變短；兩次歸脈池擴建後，內卷各少一層，總根接入外門醫堂後的樣捲開始常見空白。百份原葉支援時間相關，尚不能單憑先後認定唯一原因。
岑燭微把三份私人病案留在當事人手裡，只在脈玉里記差異數量與可複驗方法。他沒有收走所有原件，讓自己成為新的總案中心。
記檔弟子望著空櫃，聲音低了些：“若每個人都另記，外門醫師根本忙不過來。”
“不必每處都寫長。”岑將一張空葉折成三欄，“本人最在意的變化，醫師認為會致命的差異，下一次必須複查的地方。三欄夠用。三欄都沒有，才是真的空白。”
藥堂執事把正式改制留待複核，先批准核查期內試行十份，並派一名宗門醫師共同驗證總案是否漏人。
十席不偏取輕傷。桑雲苓從願意參加的人裡分出舊傷反覆者、剛出歸脈池者與從未入池者，各取三人，餘下一席留給臨時急症。每個人先寫本人最在意處，再由醫師補致命風險；兩處不同便保留兩行。
第一輪落筆還算順利。到了換藥時，根槽開始把“本人最在意”改成醫師用語。一名弟子寫的是“睡著會忘記呼吸”，紙上被修成“肺息偶滯”；意思近似，恐懼卻被抹掉了。另一名弟子寫“握劍時想不起師父教的那句話”，總案只留“心神不寧”。
岑燭微讓兩人自己讀改前改後。肺傷弟子認為醫師寫法更準，卻堅持保留“睡著”二字，因為危險只在夜裡出現；握劍弟子拒絕“心神不寧”，他能照常做事，失去的是某段與劍式相連的記憶。兩人的選擇不同，正說明不能由核查組再造一套統一格式壓回去。
兩名門吏把一張獲本人許可的總案聯帶到院門、藥廊與住處，沿途每隔十丈拓一次墨色；谷星豆在案旁按送回的時刻紙排圖。離總案牆越遠，根鬚改字越慢，過藥廊第三座石橋後紙背根紋停住。本人帶走病案可留當日版本，代價是醫堂不能隨時從總槽調閱。
嶽裁月提出雙聯：一聯進總案，供急救時快速查；一聯交本人或可信親友，複診時互相核對。藥堂執事當場算了紙、墨與人手，谷星豆則從被統一篩掉的碎葉紙裡挑出能用的半張。那些碎料原本送去燒藥爐，改作本人聯，不會多耗整張靈紙。
記檔弟子試著裝訂一冊。大小不齊的半葉翻起來磕手，邊角也不漂亮，卻能寫下人的差異。醫堂裡幾名值守者圍來幫忙，有人剪繩，有人刻號，也有人擔心弟子遺失後洩露病情。桑雲苓便讓本人選擇封口、託管或隨身帶，不把一種保管法寫成新山規。
十份病案尚未做完，己出現三種意見和兩次返工。試行佔一張案臺，普通傷者從另一側取藥，醫堂照常運轉；人手壓力確實存在，眼前一桌也證明分層記錄能夠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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