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的病案還在牆槽裡發熱，院外忽然響起一陣笑聲。
笑聲齊得讓人難受。十幾名換藥弟子聽見同伴講笑話，先停半息，再一同牽起嘴角，喉間發出的聲音高低不同，起落卻踩在同一個拍子上。那名講笑話的弟子自己也笑，目光卻一首落在旁人臉上，像等一個該出現的反應。
記檔弟子用硬封套託著搶回的九張病案，谷星豆跟在旁邊核封號。他聽了幾句，認出對方講的是山下摔壞藥壇的舊事，順口接道：“壇碎了還能掃，若是掌櫃先坐進藥泥裡，賠的可不止一條褲子。”
笑聲又在同樣的停頓後響起。
站得最遠的人根本沒聽清，仍跟著彎了嘴角。離谷星豆最近的弟子知道笑點，眼中也沒有先亮一下。記憶告訴他們此時該笑，身體卻像等山裡某道號令才動。
嶽裁月出聲止住谷星豆繼續接話：“舊事不是你的藥引。要複驗，先問願不願意。”
少年收了笑，耳根有些紅。他剛才只顧抓異樣，差點把一群人當成會響的藥鈴。桑雲苓替他理好被藥箱勾亂的袖繩，指節在少年手腕外側停了一下，確認根紋沒有隨笑聲加深。
“臉別先擺成見鬼。”她把袖結繫緊，語氣不重，“他們能記得，也知道你在逗。差的是哪一步，還沒查。”
谷星豆朝那群弟子抱拳，把方才未經同意的一句記進自己的現場紙。幾人起初不明白為何要道歉，其中三人願意留下複查，餘下人照常去取藥。沒人攔路，也沒人因拒絕便被扣葉牌。
岑燭微把複查分成三處，避免一項反應帶動其餘兩項。藥堂小院測熟悉氣味，空廊測突發聲，診榻旁只談本人珍重的舊物。每一處都有萬生宗醫師記錄，核查組不互通結果。
三人各自選擇署名或匿名，也可在任一項前撤回。家書、劍穗和私人口述當場歸還，公開木板只寫反應時差與停驗原因；涉及親屬、舊錯和師承的話留在本人聯，宗門總案不得抄錄。
氣味試驗用的是弟子自己從住處取來的東西。一人帶來曬乾的山椒，一人取了家書夾著的陳皮，第三人拿來舊劍穗上殘留的松油。矇眼聞到山椒時，他準確說出飯堂哪道菜會用，鼻翼卻沒有被嗆得收縮；家書主人認得陳皮來自故鄉，手指在桌面停了兩息才摸向信封；劍穗主人說出松油用於保刃，呼吸依然平首。
空廊那邊，嶽裁月讓參與者自己選擇聲響強度。藥堂執事在屏風後摔碎一隻己裂廢碗，三人都立即轉頭，肩背卻遲半拍收緊。第二項改用懸繩木盒，盒底在腳邊半尺被雙繩截停；三人眼睛辨出逼近，退腳仍晚於繩止一拍，全程無碰撞。
桑雲苓守著診榻，問的不是“你高不高興”。一名弟子曾因腹痛在池中住過七日，他說疼消失後整個人輕快，能連續練功，也確實因此拿到更多藥糧。她讓他想起最想把藥糧帶給誰，弟子能說出家中幼妹喜歡甜藥丸，嘴角卻沒有動。
“她收到時會笑麼？”桑雲苓將一枚未裹糖衣的苦丸放在他掌心，沒有誘導答案。
弟子望著苦丸許久，眉頭慢慢皺起：“以前我怕她嫌苦。現在……知道她會嫌，心裡沒什麼。”
他沒有哭，也沒有突然崩潰。只把苦丸放回藥盤，問這種變化能不能換回來。桑雲苓沒有許諾，先讓他在病案三欄中寫下“想在意，卻感覺不到”。那一行比“情志缺失”更像他的病。
三名參與者都能回憶與判斷，氣味、聲響和珍重舊物引出的身體反應卻比語言慢。結合歸脈池旁的無傷溫測，當前記錄支援歸脈後部分先行反應遲滯，範圍尚不能外推全池。
複查尚未收桌，藥堂後廚傳來一聲鍋蓋炸裂。蒸藥的銅鍋被根火頂起，滾水沿門檻潑向廊下。未入池的雜役己經退開，幾名剛“痊癒”的弟子卻只把視線轉過去，雙腳仍留在水路正前方。
嶽裁月立即報出“閉火、落毯、開溝”三項。後廚雜役以長杆推空藥筐入水，滾水被筐底引向排溝；桑雲苓甩出兩道藥線，分別扣住最近兩名弟子的腰帶，由其同伴共同後拉。岑燭微以左腳踩開溝閘，右臂貼身不承力。
谷星豆留在藥車旁，用左手拉下低處的落毯繩。溼毯從樑架自行展開，罩住銅鍋；值守弟子隨即搬柴、閉根火、疏散池邊人。最初一息略亂，聽清三項口令後，各崗自行接手。
滾水進入排溝，現場無人燙傷；一隻空藥筐受熱開裂，三名出池弟子的退步遲了一拍。事後複述中，他們都能說清鍋蓋爆響與水流方向，身體起步卻等到藥筐撞水後才出現。
藥堂執事在零病號木牌下釘了當天第一枚紅葉：危險反應延遲，三人；護具損傷，一件；人員燙傷，零。木牌上出現了零以外的專案。
桑雲苓逐一查過三人踝溫與衣角，確認熱水未觸身。嶽裁月右腕硬索長度、谷星豆右臂根紋和岑燭微麻斑範圍也維持原值，急停動作沒有換來新的核心傷勢。
藥堂執事提出反證：修行本就要求定心，情緒變慢也可能來自功法。經本人同意，三名未進歸脈池、修同門功法的弟子接受同強度複查。對照者同樣沉穩，廢碗落地時肩背先收，聞見家鄉陳皮會下意識吞嚥。小組差異與入池經歷相合，修為、舊傷等干擾仍須擴大複核。
蒼沉燭沒有現身阻止。外門醫堂收到他的傳令：新病案三欄繼續試用，歸脈池入口增掛“可能延緩危險反應”的告示。藥糧仍照發。
嶽裁月請記檔弟子檢視傳令紙背，一道新生根紋己接上總案牆。告示落印後，五份新三欄案中的“反應延緩”被改成“修心受益”；三份不接根的本人聯保持原字。改字只發生在接入總案的紙上，觸發環節可繼續追查。
岑燭微將傳令紙壓進脈玉木匣。總案會吸收新三欄用語並改寫接根紙張，究竟由預設歸類還是即時學習造成，現有五份記錄不足以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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