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利迦坐在巡邏車副駕駛座上，屁股剛沾到座椅，眼神就不停地在車內後視鏡、窗外街景和自己膝蓋上的手提包之間來回掃視，像一臺開了廣角掃描的雷達。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隨身攜帶的手提包的金屬鎖釦，指腹在冰涼的扣面上來回打圈，周身的警惕絲毫未減。
坐姿僵硬，背脊挺得筆直，既沒有靠進椅背裡，也沒有把手臂擱在車窗框上，整個人像一根被插進座椅裡的標尺，彷彿下一秒就要從座位上彈起來應對什麼突發狀況。
高山樹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眼神看似專注地鎖定在前車的尾燈和路口的訊號燈之間，實則餘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副駕駛座上這個燕尾服怪人。
他開車的節奏很穩，加速和剎車都平滑得不緊不慢，這種穩本身就是一種不動聲色的控場。警惕性拉滿，只是藏得比查利迦更深。
兩人心照不宣，誰都沒有對對方投入半分信任。車廂裡安靜得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氣流聲和方向盤皮質包裹在掌心下發出的細微摩擦聲。
信任這種東西，在他們各自的生存法則裡都屬於奢侈品，揣在兜裡都覺得硌得慌。
查利迦之所以上這輛車，是因為高山樹說自己在地球上待了很久，對這顆星球的每個角落都瞭如指掌，能幫他精準引路，而且偽裝到底、不高調暴露的說法，恰好精準地戳中了他不想惹麻煩的心思。
他一個異次元魔人，在陌生的星球上亂闖亂撞，萬一撞上駐紮在這裡的光之巨人或是其他麻煩的土著勢力，買賣還沒開張就先惹一身腥。
有個人帶路當然更好。而高山樹讓他上車，心思就更簡單了，就是想摸清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宇宙魔人的真實目的，順便看看他口口聲聲要買的“宇宙第一兇暴的怪獸”到底是什麼來頭，值不值得自己多留一個心眼。
查利迦在副駕駛座上，面朝車窗，用玻璃的反光暗暗打量著高山樹的側臉。他在心裡暗自盤算，這個自稱滅光魔人的傢伙，看上去不像是做正規怪獸買賣的同行。
身上沒有宇宙商盟的徽章，沒有掛上交易終端，那股散漫的做派和打量自己的眼神，倒更像是活躍在宇宙怪獸鬥技場外圍那種靠掠奪、馴化、販賣怪獸牟利的傢伙。
這類傢伙他見得多了，和正規商人之間隔著一整套不同的道德體系和行為標準。
那就更簡單了，等會兒找到目標怪獸，只要確認就是他要的那一隻，直接搶了就跑。
憑自己壓箱底的異次元穿梭和時間穿梭能力，往手提包裡一鑽，下一秒就能跳回自己預設的時間座標上，對方就算長著翅膀也不可能跨時間維度追上來。他的計劃推演得周密而流暢，每一個步驟都踩在自己的能力範圍之內，唯獨在最基礎的變數上算錯了一點：高山樹並非純粹的宇宙魔人，而是由人類進化而來。
從某種意義上說，高山樹是地球的原生土著，這顆星球上的風雨雷電、晝夜交替、街道的走向和空氣的味道，都長在他的骨頭裡。
原生生命體對於外來生命體的排斥與戒備，是一種比任何理性判斷都更早亮起的本能預警，遠比查利迦想象的更強烈。
而高山樹對地球的熟悉，也絕非一個剛落地不久的外來魔人所能企及。
若是查利迦知道這一點，就算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絕不會輕易坐上高山樹的車，更不會在交談中露出自己擁有穿梭能力的話頭。
這等於把自己的底牌攤開給一個對這片時空了如指掌的原住民看，和自投羅網沒什麼兩樣。
兩人各懷心思，靠著一層虛假的同行濾鏡互相試探。言語上客客氣氣，措辭上禮尚往來，車廂裡的氣氛維持在一種表面的鬆弛和平靜之下，資訊差如同無形的屏障，將彼此的真實想法牢牢掩蓋。
不多時，巡邏車停在圓谷公司門口。
查利迦推開車門，踩著那雙舊皮鞋踏上人行道，黑色燕尾服的衣襬在他轉身時掃過車門框。
他這身從上個世紀默片裡走出來的行頭，站在這條現代街道上，怪得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門口的工作人員果然抬起頭，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明顯超過正常範疇的幾秒，可當看到他身後那輛巡邏車車門上勝利隊的徽章時，那幾個工作人員的表情便從疑惑變成了欲言又止的謹慎。
畢竟是勝利隊帶來的人，即便打扮再怪異，也輪不到他們上前盤問，不會像原本該發生的那樣，把他當成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病人禮貌地騙出去。
查利迦顧不上在意周圍的眼光，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衝進大廳，斗篷在身後兜起一陣風。他快步走到前臺，雙手按在臺面上，語氣急切得像是慢一秒都會錯過什麼極為重要的東西：“我要找圓谷英二！你們這裡有沒有真正的怪獸？”
前臺工作人員被這張突然湊近的臉嚇了一跳，身子往後仰了半寸，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她飛快地組織了一下措辭，儘量用最不刺激人的語氣解釋道：“先生，實在抱歉，我們現在的圓谷公司，更像是一家怪獸玩具總店，主要經營的是怪獸周邊和玩具，已經很多年沒有製作新的怪獸皮套了，更不用說真正的怪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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