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鳴宴設在省城最大的會賓樓。
樓前一早便停滿了車馬,凡是今科中了的舉人,不論名次高低,今日都要來露個面。越是家底厚、來路亮的,排場便越足。有人帶著兩三個家僕,有人身邊圍著本地名士,還有人光是送禮的名刺,就捧了滿滿一匣子。
裴硯書獨自下車時,顯得格外素。
可越素,旁人越不敢真輕視。
一個第七名的寒門舉子,本就是最招眼的那種人。家世差,意味著更容易被拉攏;名次高,又意味著誰都不敢慢待。會賓樓夥計把他往樓上引時,態度都比迎旁人更小心三分。
沈知微沒有跟著上樓,只站在街對面的茶攤邊,一邊喝茶,一邊看進出的人。
她看了不到一炷香,便先認出三撥。
第一撥是真道賀的,多是同科舉子和府學裡的人;第二撥是來看人的,想趁新舉子羽翼未豐時先留個面;第三撥,則根本不是為鹿鳴宴來的,只是藉著今日人多眼雜,混進來遞線搭橋。
其中有個五十來歲的白鬚老者,穿得像個教書先生,手裡卻捻著府城商號常用的鐵算盤墜子。還有個眉目極俊的年輕公子,車上沒有任何家徽,偏偏身邊跟著兩個走路無聲的護衛。最打眼的,則是一輛半舊不新的青帷馬車,簾角沒有繡字,卻用了永豐紙行帖子上才有的那種青壓紋布邊。
她把這些人一一記進心裡。
樓上,裴硯書一入席,便察覺出氣氛的微妙。
他第七名,照理該坐在前頭,可主人家偏偏把他安在離主桌不遠不近的位置。既顯出分量,又正好叫各桌人都能看見他、夠得著他。
和他同桌的幾人,名次都不算高,可身邊來勸酒套近乎的,卻比旁桌多出一倍。有人誇他少年得志,有人問他師從何門,也有人笑著探一句:“裴兄這般出身,往後入府城立身怕是更易,畢竟沒那麼多舊門舊規要守。”
席間幾桌都安靜了一瞬,像在等他怎麼接這句。
裴硯書一概只答得平穩,不深不淺。有人提到府城紙價時,他也只是順勢問了兩句“如今哪家供紙最穩”,彷彿不過是替縣裡小鋪隨口打聽。
席過半巡,樓外起了一陣小小騷動。
原來是個聽雨樓的小廝,趁著跑堂往裡送菜的空檔,從二樓偏門悄悄往外遞了個紙卷。沈知微眼尖,一眼便認出那小廝,正是昨夜往掌櫃櫃下塞青紙的那個人。
她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
小廝拐進後巷,腳步極快,直到確認身後沒人,才停在一口空水缸旁,把紙卷塞進缸沿裂縫裡。
沈知微等他走遠,才上前取出紙卷。
裡頭只寫了一句話:
趙不是頭,頭在永豐。
趙先生不是頭。
頭在永豐。
沈知微心口微微發緊。
她原先只當永豐是走貨的地方。
如今看,那裡擺在明處的,恐怕遠不止紙。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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